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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锁星不渡·斯雾露·3,131 字

废星没有夜晚。

只有更黑一点的白天。

沙是永远的。风是永远的。锈红色的尘雾糊在帐篷布上,一抖,簌簌往下掉,像这地方自己在掉皮。

沈渡正给人取弹片。

矿工老钱,左肩嵌了块星舰碎片,巴掌大,棱角利。沈渡的镊子夹住它,手腕一拧——"啵"一声,带血的铁皮被拽出来,扔进搪瓷盘。老钱嗷一嗓子,又硬生生咽回去。废星上的人,疼得再狠也不许叫第二声。叫多了,显得娇气。娇气的人,活不长。

"缝。"沈渡吐出一个字。

线穿过去。皮肉合拢。他手很稳。稳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人。

帐篷外忽然一亮。

不是日头。废星没有日头,只有两颗惨白的卫星,挂在那儿,像死了很久的眼睛。

是东边荒坡上,炸开了一团火。

轰——

地皮颤了三颤。远处传来金属撕裂的锐响,尖得扎耳。是星舰。又一头铁鸟,折在了废星的脊梁上。

沈渡眼皮都没抬。

习惯了。

废星是星际的垃圾场。跑偏的、被打下来的、叛逃途中撑不住的,全往这儿掉。一个月少说三四回。活人?凤毛麟角。

"医师——!医师!"

老周的声音劈开风沙冲进来。他怀里拖着的,不是货。

是个人。

军服碎成布条,浑身是血,脸埋在乱发里看不清。可那身板,那肩宽,不妥。是普通坠员?

沈渡放下镊子。

"台子上。"

老周把人掼上铁皮台。血溅起来,点了他半边脸颊。温的。黏的。一股铁锈混着别的什么的味道,猛地漫开。

沈渡凑近去掰那人的衣领。

然后,他闻到了。

焦糖。

不是甜点铺子那种软乎乎的甜。是烧焦了的、裹着铁锈的、滚烫的甜。甜里淬着苦,苦里藏着狠,一股脑往他鼻腔里钻,往他后颈那块空着的腺体上,重重按了一把。

沈渡呼吸一滞。

他是 Omega。废星上稀罕的、干干净净没被标记的 Omega。腺体空着,最经不起这种级别的 Alpha 信息素。后颈瞬间酸胀,发紧,像被人隔空掐住了命门。

可他没退。

"止血钳。"他伸手。

老周愣着没动。"医师,这人——"

"我说,止血钳。"

钳子落进掌心。他剪开血衣。胸口一道贯穿伤,从左肺穿到右肋,皮肉翻卷,血咕嘟咕嘟往外涌,怎么压都压不住。

太快了。太猛了。再晚一刻,这人就没了。

沈渡的手忽然比刚才更快。四十七针。一针不抖。线穿过皮肉的细响,混着帐篷外呜呜的风,像某种古怪的安魂曲。

缝到第三十针,台上的人,动了。

一只手。染血的、骨节分明的手,猝不及防,攥住了沈渡的手腕。

力道大得吓人。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将死的人,死死扣住最后一点活气。

沈渡抬头。

那人脸上血痂半干,可眼睛——那双眼睛竟是亮的。冷的。像极北的冰湖,被星火烫出一道裂。

"……别走。"他哑得几乎听不见,气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沈渡心口,莫名其妙地,空了一下。

"我不走。"他听见自己说,"你松手,我才能救你。"

那人盯了他很久。很久。然后,极慢地,松开了。

沈渡低头继续缝。指尖稳。

他没看见——那人垂落的手腕内侧,烙着一枚暗金纹章。线条冷硬,是只展翼的鹰,爪下锁着一整片星域。

北境大公府的徽记。

风又起了。呜——呜——

帐篷里只剩针线穿肉的细响。和那股,怎么散也散不掉的,焦糖混铁锈的味道。

沈渡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

他盯着台上那张脸,看了很久。

——废星落下来的人很多。可这一尊,太沉了。沉得他隐约觉得,今晚之后,这破败的星球,怕是要改命数了。

沈渡是被烫醒的。

不对。是被"熏"醒的。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焦糖铁锈味,从隔壁简易病榻那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像潮水,像火,像某种他根本招架不住的东西,直直往他腺体里钻。

他昨晚守了那人整夜。缝了四十七针。天快亮时才歪在椅子上合了眼。

现在——糟了。

那人的信息素,失控了。

伤后虚弱,Alpha 的本能在溃堤。浓、烈、蛮,不讲道理地铺满整个帐篷。

沈渡的腿软了一下。

他是 Omega。废星上少见的、没被标记的 Omega。腺体空着,最怕这种级别的压迫。后颈酸胀得发疼,膝盖直打颤,可他咬着牙,硬是没退。

退什么退?这是他的帐篷。

"你——"他刚开口。

那人醒了。

眼睛猛地睁开。清亮,却混沌。理智和本能在对撞,谁也没赢。

"你……"顾烬盯着沈渡,喉结滚动,"你是谁?"

"救你的。"沈渡往后退了半步,被信息素逼得呼吸发紧,"你信息素漏了,收敛点。"

收敛?

顾烬像是听不懂这两个字。他撑起身,胸口绷带洇出新的红。他一步一步下床,脚步虚浮,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势。

"过来。"他说。

不是请求。是命令。是刻在骨头里的、对"我的东西"的本能宣示。

沈渡后背抵上了帐篷柱。"我不——"

话没说完。

顾烬已经到了跟前。太高。太烫。那股焦糖铁锈的气息把他整个人裹住,密不透风,像是被人连人带魂按进了滚烫的糖浆里。

他低头。

一口,咬上了沈渡的后颈。

"!"

沈渡浑身剧震。

腺体被侵入的刹那,酸、麻、涨、痛,四种感觉轰地炸开,从脖颈一路烧到指尖脚趾。他眼前发黑,手指死死抠进顾烬的肩,指甲掐进肉里。

半道标记。

不完整。却足够霸道。足够把"归属"两个字,烫进沈渡的皮肤底下。

顾烬松口的瞬间,沈渡猛地挣开,反手一巴掌甩过去。

"啪!"

声音脆得惊飞了帐篷外的秃鹫。

"你凭什么!"沈渡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厉害,"谁准你碰我!"

顾烬偏过头,舌尖顶了顶破了的嘴角。血珠渗出来。他抬眼,目光竟在这一刻清明了三分,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属于上位者的傲慢。

"凭我是顾烬。"

他抬手,指腹擦过沈渡后颈那圈新鲜的牙印。

"凭你救了我。"他低声,"也凭——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了。"

沈渡气得几乎发笑。

这人疯了。真疯了。伤成那样,醒了第一件事不是谢,是咬。

可他后颈那处,烫得反常。烫得他心跳,乱了。

天大亮时,风沙歇了。

沈渡把最后一卷绷带扔进废品筐,转身,看见那人已经穿戴齐整,靠在门框上,像尊从战场里捞出来的神像。

"你救了我。"顾烬说。不是疑问。

沈渡没应。他盯住对方手腕——那枚暗金纹章,他昨夜看清了。

北境大公。

顾烬。

整个星际最年轻的、最疯的、手握北境星域的那个顾烬。

"大公府的人,"沈渡皱眉,"来废星干什么?"

"坠了。"顾烬答得轻描淡写,仿佛摔下来的是别人的星舰,"叛将殷蚀,在我的航线里埋了饵。"

他说着,目光落在沈渡后颈。

那圈牙印还在。红得刺眼。

顾烬的眼神暗了一瞬。像是满意,又像是某种更深处的不安。

"你救了我。"他又说一遍,这次慢了,"废星上没有第二个会缝四十七针还手不抖的医师。也没有第二个……"他顿了顿,"敢扇我的 Omega。"

沈渡头皮发紧。"标记的事,我当没发生。"

"晚了。"

顾烬一步跨近来,距离近得沈渡能数清他睫毛上的血痂。

"半道标记,落了就是落了。"他声音低,却重,"你的信息素,已经认得我了。躲不掉的。"

沈渡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他后颈确实还在烧。雪松苦艾的气息,不受控地,往外漏了一丝——清冷的,涩的,像在回应那股焦糖铁锈。

该死。

"我不是你的。"沈渡咬牙。

"你会是。"

顾烬没逼他。反而退开半步,抬手,对着废星灰扑扑的天,轻轻一挥。

"——通星网。"

随他话音,半空里浮出一道淡蓝光幕。废星上断了七年的信号,一夜接通。远处荒坡上,几座预制医疗舱从天而降,轰然落地。

沈渡愣住。

"你……"

"你嫌废星缺医院。"顾烬说,"我给你建。"

"你嫌没人来治病。"他指了指远处亮起的灯,"我调医师。"

"你——"

"我不是在讨你欢心。"顾烬打断他,目光沉静得反常,"我是在告诉你——从今往后,你救的人,我来护。你待的地方,我来管。"

他伸手,掌心朝上,停在沈渡面前。

"跟我回核心星。"

沈渡没动。

"我不——"

"沈渡。"顾烬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胸口,"你救了我。这条命,现在挂着你的坐标。"

他笑了一下。极淡。极危险。

"而你的坐标,"他说,"从今往后,只能在我手里。"

沈渡还想说什么。可他忽然觉出腕间一凉。

低头。

顾烬不知何时,在他腕骨内侧,嵌了一枚米粒大的芯片。微光一闪,灭了。

定位。

温柔的。不动声色的。锁。

风又起了。呜——呜——像废星在替谁哭,又像在替谁,提前唱一首,还没写好的挽歌。

沈渡攥紧手腕,没挣。

——他不知道,这一枚芯片,会在很久以后,成为压垮两个人的,第一根栏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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