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核心星的日子，像被供起来的鸟。
顾烬给的，太多。
星衣，绣着北境暗纹，软得云一样。沈渡接过来，看了一眼，剪了。改成废星那种粗布旧袍，领口还留着缝四十七针的茧。
卫队，十二个精锐，跟影子似的。沈渡出门倒个药渣，前后左右全是人。他烦了，挥手遣了。只留霆骁，远远杵着，当个桩。
整面星图屏，顾烬亲手调给他，北境每颗星都标了名。沈渡看了一眼，关了。他只爱趴在窗边，看那道缝——花园的墙与墙之间，漏进来的那一线夜。
他给沈渡星衣，沈渡撕了。
他给沈渡卫队，沈渡遣了。
他给沈渡整片北境的星空，沈渡只盯着窗外那一道缝。
顾烬来过几次。每次看见旧袍，眉心就跳一下。却从不多说。
"喜欢什么，告诉我。"他说。
"喜欢能自己开门。"沈渡答。
顾烬笑了一声，没应。门，还是锁的。
——他给的越多，沈渡退得越远。像潮水，你涨，他退。你退，他……也不进。
核心星有宴。北境的贵族，乌泱泱一片，酒是金的，灯是银的。
沈渡被顾烬带去。他不肯穿星衣，仍是一身旧袍，混在锦绣里，扎眼得像根刺。
宴上，有个 Alpha 权贵——昭公爵，喝高了，凑近沈渡："这位小医师，没标记吧？我府上缺个……"
话没说完。
一股焦糖铁锈，轰地炸开。
顾烬到了。手搭上沈渡后颈，拇指精准按在那圈牙印上。信息素如潮，蛮横地盖过全场，把所有 Alpha 的视线，生生压了下去。
"昭公。"顾烬声音平，却冷得掉渣，"他标记了。北境大公府的。你府上缺的，少打他的主意。"
昭公脸色一白，退了。
沈渡耳根烧透。羞。也怒。
"你非得当众——"他咬牙。
"当众怎么了。"顾烬揽住他腰，不容挣脱，"我的东西，就得让所有人看清是谁的。"
沈渡攥紧拳。雪松苦艾，不受控地漏了一丝，涩的，冷的抗议。
——这一烙，甜里全是刺。沈渡记住了：他是被宣示的。不是被爱的。
沈渡还是救人。
核心星底层有个 Omega，被打伤，不敢进府医。沈渡偷摸溜去，缝了，给药，分文不取。
顾烬知道。
他没说。只悄悄调了府里最好的药，塞进沈渡的药柜。又派霆骁，把那底层 Omega 的伤案，从记录里抹平——免得有人拿"大公的 Omega 私通底层"做文章。
沈渡发现药齐了。也发现伤案平了。
他没谢。只夜里，对着窗缝那道夜，愣了很久。
"……你明明能直接说。"他对空气嘟囔。
顾烬在隔壁，听见了。没进门。
——隔阂里，漏进一线光。很细。很淡。像窗缝那道夜。
北境边陲又起乱。顾烬带沈渡上舰——这次，沈渡是随军医师。
陨石带，旧地。沈渡想起那道替他挡的伤，肩胛骨还留着疤。
敌袭。顾烬陷阵，沈渡在医疗舱救伤员。一发流弹破舱，直奔沈渡。
顾烬回身，信息素炸开，护盾罩住他。同时沈渡扑去护一个吓呆的小兵。
两股信息素——焦糖铁锈，雪松苦艾——在舱内第一次，缠成一缕。暖的，凉的，竟奇异地合拍。
沈渡怔住。顾烬也怔了一瞬。
"……共鸣。"顾烬低声，像不敢信。
沈渡别过脸，耳尖红。"巧合。"
可那夜，两人并肩站在舰桥，看星尘漫过舷窗。沈渡第一次，没数那道缝。
"顾烬。"回程夜，沈渡忽然开口，"你爱我，还是爱你的所有物？"
顾烬擦剑的手停了。
"……"他沉默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答。
"你是我的。"他说。答非所问。
沈渡笑了。笑里全是凉。"看。你连'爱'字，都说不出口。"
顾烬皱眉。"有区别？"
"有。"沈渡盯着他，"所有物不会疼。我会。你舍不得所有物碎，却舍得看我一天天退。"
顾烬张了张嘴。
他想不到怎么答。他只会锁，只会给，只会护。爱这个字，像他左眼下那道疤，封了太久，早忘了形状。
——裂痕，这一夜，深了一寸。
那枚黑芯片，在沈渡抽屉里躺了半月。
今夜，它亮了。
一行字浮出来：「想知道大公星图缺的那角？今夜子时，西廊废厅。只你一人。——殷蚀」
沈渡去了。
废厅空荡。殷蚀没现身，只留一段影像：北境实验室，一排 Omega，被抽信息素，制成"兵器"。
「你以为他是救你？」影像里的殷蚀笑，「他当年平叛，就靠俘来的 Omega 炼信息素武器。你，是他盯上的下一枚。」
沈渡血冷了。
他不信。可他想起顾烬那句"你是我的"，想起宣示，想起锁。都太像"标本"了。
沈渡开始查。
他偷看顾烬的书房。撞见一份加密卷宗：《信息素军用化·北境预案》。没写他名字。可"Omega 样本"四字，刺得他眼疼。
殷蚀的密信又来：「他已选你为样本。再晚，你就不是沈渡，是'武器编号七'。」
沈渡信了七分。
他去找顾烬，话到嘴边，却变成："你书房那堆东西，是什么？"
顾烬合上卷宗。"军务。"
"军务。"沈渡咀嚼，"又是军务。"
他转身走。背影绷得像弓。
——误会种子，落地，生根。
沈渡不跑了。
他变乖了。穿星衣，应酬笑，甚至主动靠进顾烬怀里。顾烬欢喜，却隐约觉出假——那雪松苦艾，暖得不真。
暗里，沈渡借"顺从"拿到西廊通行权，与殷蚀接上头。
「今夜政变，我带你走。」殷蚀的密信，「大公一死，你自由。」
沈渡盯着"自由"二字。
他不想顾烬死。可他更不想，当武器。
"好。"他回了一个字。
——他不知，这是殷蚀借他之手，造"Omega 刺杀大公"死局的饵。
顾烬察觉了。
沈渡的"乖"，假得他心口发堵。他查到西廊密会，查到殷蚀的线。占有欲，轰地失控。
"你跟他见了。"顾烬把他按在墙上，声音压着怒，"殷蚀。你要什么。"
"自由。"沈渡昂着下巴，"你给得起吗？"
顾烬笑了一声，冷得骇人。"自由？你连命都是我的。"
他下令，软禁收紧。卫队重回。芯片定位升频。沈渡的窗，连那道缝，都被封了。
沈渡没哭。只红了眼，说了句："顾烬，你真把我当标本了。"
顾烬像被烫到，松了手。
——矛盾，炸到临界点。山雨，要来了。
政变前夜。
核心星表面歌舞，底下暗流汹涌。霆骁急报："大公，殷蚀今夜动。"
顾烬眼神沉。"备。"
沈渡不知。他只收到殷蚀最后密信：「议会大厅，今夜子时。我带你走。自由，就在门外。」
他站在窗前。缝，没了。只剩顾烬给的星图屏，暗着。
他想起废星那夜，顾烬摔在台上，攥他手腕说"别走"。想起陨石带，那人道"疼一万倍"。想起星图厅，那人圈一颗星给他。
可也想起"你是我的"。想起实验室的 Omega。
"……"沈渡闭上眼。
他推开门，往议会大厅去。
风，从核心星的通风口吹来，凉得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