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了院里的事,砚秋没搁下。
头天歇班,他真就挽了袖子,把抄手游廊下的煤堆归置了,拿根竹竿探进东南角那暗沟口,掏出半筐烂菜叶子和碎砖。刘二爷臊得脸通红,到底也搭了手,给自个儿灶披间檐口苫了领苇席、钉了道斜天沟。雨再下,东厢山墙果然没再沤。秦淑芬Toasts似的,远远见了他就抿嘴笑。
可砚秋知道,在这院里立住脚,光"嘴利索"不够,得有真本事傍身。
他头一样拿出来的,是**豆芽**。
六二年这光景,缺油缺肉都不算最苦,最苦的是缺一口青菜。冬天囤的冬储白菜早糠了心,入夏连瓜秧都金贵。砚秋上辈子在恭王府工地,见老师傅拿搪瓷盆发过绿豆芽——这法子不占地方、不费粮票,只耗功夫。他量出自个儿那份口粮里的二两绿豆,洗净,泡在搪瓷盆里,上头压块洗净的砖,蒙层湿笼布,一日三遍温水淘。
头回发,他手生,出了半盆瘟豆芽,黏糊糊的。他也不恼,只当是头回学手艺,调了水温、换了布,第二回就出了白生生一盆,根须齐整,顶着两瓣嫩黄。
"这叫……豆芽?"母亲周氏捧着盆,像捧个稀罕物件,"秋儿,你打哪学的这手?"
"副食店老赵头唠的,"砚秋随口扯了个由头——穿越者的规矩,能不解释就不解释,"他说饥荒年景,发点芽菜顶菜吃,省票。"
周氏信了,当晚拿猪油渣炝了一碗豆芽,爷俩就着棒子面窝头,吃得周氏眼圈发潮。她三年没尝着这么"水灵"的嚼头了。
次日砚秋端了半碗给聋奶奶。
聋奶奶住垂花门旁那间小屋,五保户、烈属,全院都敬着。她耳背,却心明,平日里不多言,紧要处一句话能镇全场。砚秋敲了门,她正就着天窗光补袜底。见了豆芽,她没推,接过去闻了闻,点头:"好活计。芽匀,没捂坏。"
"您屋后坡漏雨,我瞧了,"砚秋蹲下,"明儿我给您苫了。不费料,苇席加青灰就成。"
聋奶奶抬眼瞅他,那眼神像把人里外看穿:"你这小子,跟旁人不一样。"
砚秋笑:"您谬赞。"
"不是谬赞,"聋奶奶把豆芽搁窗台,"旁人见我这孤老太,躲还躲不及。你沈家老二……打小闷,如今闷里头藏着明白。"
这话砚秋受着。他上辈子在人群里跟人周旋惯了,最懂"雪中送炭"四字的分量——给聋奶奶苫屋顶,比的不是那几领苇席,是让她知道院里有人惦记。这叫"攒人情",比攒钱金贵。
第二日他真去了。聋奶奶那屋漏处在后坡檐口,木椽朽了一截。砚秋没大拆,拿青灰拌麻刀把缝嵌实,朽椽外头钉了块新榆木板,再苫苇席压砖。手法是古建队里"捉节夹垄"的土法子,利落。聋奶奶端碗温水在旁边看着,末了嘟囔一句:"比关家那八级工细发。"
这话不知怎的就传开了。
第三日晌午,关大爷蹲在正房台阶上喝茶,见砚秋过来,招手:"沈家老二,你过来。"他指了指聋奶奶屋,"你给聋奶奶苫的那顶,俺瞧了,针脚似的齐。俺这八级钳工,房上的活还真不如你。"
砚秋忙道:"关叔言重,您是铁活儿,我是土活儿,两码事。"
"少来这套,"关大爷乐了,"你越客气,俺越觉得你肚里有货。往后院里谁家房上漏了瓦、沟里堵了水,你多经心——也算替俺这'断案'的补丁。"他顿了顿,"昨儿阎家三小子还跟俺说,你替他爹排队领豆腐,半块渣都没白要。院里都瞧着呢,沈家老二,不是从前那闷葫芦了。"
前院那边,阎敬山果真颠颠儿送来两个紫茄子,讪讪道:"砚秋啊,前儿那豆腐票的事……三叔对不住。这茄子你拿去,你娘炒个茄泥。"
砚秋接了,没推:"阎叔您放心,往后您家房上院里的事,招呼一声就成。"
他转身回屋,把茄子递给母亲。周氏喜得直念叨"俺家秋儿出息了"。砚秋心里却另有一番滋味——
上辈子陆嘉言,修一座垂花门能拿几千块,可没人端着碗温水在旁边瞧;这辈子沈砚秋,苫个漏屋顶、发盆豆芽,就换来了全院实心实意的敬。都市里人情薄如纸,这榆树巷的杂院倒厚得像那青砖墙。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何穿越文里那么多人舍不得这四合院——不是院好,是这院里的人,还认"理"字。
他摸了摸窗台那盆新发的豆芽,嫩黄两瓣朝着天。
"一技傍身,走遍天下不饿,"他低声笑道,"陆嘉言,你这手艺,算没白带过来。"
窗外,钟鼓楼的《东方红》又响了,混着前院孩子追猫的笑。一九六二年的夏天,沈家二小子,在榆树巷七号,实实在在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