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穿越榆树巷

来自 榆树巷七号·斯雾露·2,189 字

一九六二年的北京,天亮得勤。

什刹海的水面还笼着一层灰白的雾,西城榆树巷口那棵老槐树上的乌鸦还没叫透,钟鼓楼上的《东方红》乐曲先一步荡开了。六下清脆的钟声跟着落下来,惊起一巷子的煤烟味儿——那是各家各户捅开炉子、点着引柴的动静。

榆树巷七号,是这一带顶寻常又不顶寻常的一座三进四合院。

说它寻常,是因为打一九五〇年代起,它早不是什么举人宅邸了。青砖灰瓦还在,朱漆大门却褪成了紫褐色,门墩上那对抱鼓石叫孩子骑得溜光水滑;原先归了房管局,一户一户塞进人家,成了二十来户、一百多号人挤着的"大杂院"。说它不寻常,是这院子的"底子"还硬——坐北朝南,大门开在东南角巽位,一进院先是一道影壁,砖雕"松鹤延年"虽让风雨啃得斑驳,可那松针的走刀、鹤翅的弧线,仍是内行一眼便知的好活计。影壁后头垂花门,两根垂莲柱的漆皮卷了边,骨子却没糟,像个体面人家落了难,脊梁还挺着。

沈砚秋就是在这股煤烟味儿里醒过来的。

他先听见的是隔壁西屋母亲周氏窸窸窣窣的翻身声,然后是窗根底下搪瓷盆"哐当"一响——那是前院阎三爷家孩子起早抢公厕碰翻了盆。他睁开眼,头顶是糊着旧报纸的顶棚,身下是咯人的硬板床,鼻尖钻进来的不是恭王府工地上的桐油灰味,是霉潮的土炕气。

"……陆嘉言?"他在心里喊了自己原先的名字,没人应。

陆嘉言,三十一岁,北京古建园林修复师,打小在胡同里长大,后来读了大学,专攻明清官式建筑。头天夜里还在恭王府后罩楼外头搭架子,给那"九十九间半"的窗楣补漆,一道漏电的线管子要了他的命。再睁眼,他成了沈砚秋——榆树巷七号沈家的二小子,十九岁,爹三年前饿死在困难时期,撇下寡母周氏和兄弟俩。

原身的记忆像泡了水的旧照片,模糊却还在:沈砚秋是个闷葫芦,在街道副食店帮工,老实,被人欺负了也只会红着脸不吭声。院里人背地里叫他"沈家老二",当面也这么叫,带着点不放在心上的熟稔。

砚秋没急着动。他先拿成年人的眼睛把这间西厢耳房扫了一遍——逼仄,是的,可方位没毛病:西厢房本就略低于东厢,耳房更小一截,正合了"长幼尊卑"的老理儿。他一个翻身坐起,忽然笑了。

笑什么?笑这具身子虽穷,可占的这座院子,搁在后世那是论平米喊价的"活古董"。旁人只当它是挤死人的破杂院,他陆嘉言——如今是沈砚秋了——却看得真真的:这影壁、这垂花门、这抄手游廊的木构,底子是清中晚期的好手艺。

"得,穿越就穿越罢。"他下地,趿拉上那双露脚趾的布鞋,"既来了,先把这院子认全了。"

他推门出去。晨光里,前院那棵歪脖子枣树投下碎影,倒座房的山墙根码着蜂窝煤,墙角一只花猫弓着背盯他。砚秋没理猫,径直往垂花门走。他伸手摸了摸垂莲柱的漆皮,指腹下是密密的龟裂,可木胎结实。他点点头,像大夫号了脉。

"哟,沈家老二,今儿起这么早?"

声音从倒座房那边来。阎敬山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手里攥把旧蒲扇,正拿眼神把他从头到脚量一遍。阎三爷是院里前院的话事人,小学教员,肚里有点墨水,也最会算计。

砚秋把搭在垂花门上的手收回来,淡淡叫了声:"阎叔,早。"

"你摸这门框子干啥?"阎三爷凑近两步,压低声,"这垂花门归房管局,你可别乱动——前儿后院刘二爷家小子爬上去掏家雀,叫房管所的人好一顿批。这月卫生费还没凑齐呢,咱院可经不住再罚。"

这话听着是劝,实则是探。阎三爷昨儿就惦记上砚秋了:副食店今儿发豆腐票,每户限二两,可得赶早排队。他自个儿懒得动,想撺掇沈家老二替他去排,回头分他半块豆腐渣——往常那闷葫芦准应。

砚秋何等眼力。上辈子跟甲方周旋、跟包工头扯皮,什么弯弯绕没见过。他既不恼也不应,只把目光落到垂花门的雀替上,随口道:

"阎叔放心,我不乱动。不过您瞧这雀替——"他拿指尖虚点了点那弯木,"这上头的卷草纹是剔地起突的活,不是后来补的平板雕。您细看这木丝走向,是楠木底子外罩生漆,年头顶少一百五十年。这要叫房管所当寻常破木头撬了,可是糟践物件。"

阎敬山愣了。

他听过沈家老二说话,从来是"欸、哦、成",哪曾冒出过"剔地起突""生漆""楠木底子"这一套词儿?小学教员肚里那点《古文观止》也接不住这行话。他眨巴眨巴眼,讪讪道:"你……你今儿嘴咋这么利索?"

砚秋笑了笑,不接这话茬,反问道:"阎叔这是要去副食店排队领豆腐?"

"啊……"阎三爷被将了一军,支吾道,"我这……腰不大舒坦。"

"那巧了,"砚秋把袖口挽了挽,"我正要去。您回屋歇着,队伍我替您占着。回头您把豆腐票给我,我一并领了送来——不过您那半块豆腐渣,我娘病着,正缺口热汤,您看……"

他没说完,只拿眼神诚恳地望着阎三爷。

这叫"讲理"。四合院里过日子,最讲一个"局气":我替你跑腿,你让出半块渣,谁也不亏。可换作从前,阎三爷准是白使唤了那闷葫芦,连句谢都没有。今儿这"沈家老二"把话撂在明处,倒让精于算计的阎三爷先臊了——合着往常占的便宜,是占一个傻小子的。

"……成成成,"阎敬山忙把豆腐票塞过来,像烫手,"你受累,你受累。那半块渣……你拿去,你拿去。"

砚秋接过票,点点头,转身往院外走。走过影壁时,他停了一步,伸手把"松鹤延年"砖雕上头一片要掉的青苔轻轻拂了。

猫还蹲在墙角看他。

"看什么,"他低声逗那猫,"往后这院里的买卖,还多着呢。"

晨风穿过垂花门,裹着钟鼓楼最后一声余韵。一九六二年的榆树巷七号,迎来了一个表面还是闷葫芦、内里却早换了人的沈家二小子。而那道被他拂过青苔的影壁,还不知道自己日后要在这小子手里,躲过一场天大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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