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来自 问君能有几多愁·苒茰.·3,510 字

萧言安看着眼前还敢出现在师尊的葬礼上的江问君,心中气不打一处来。他可是害死师尊的人啊!凭什么还有脸出现?但他注意到江问君的面色略显苍白,他便知道,他又再一次服下毒药了。可萧言安只是抿了抿唇,只道:“江问君!你还不明白吗?你这个命格永远也改不了的!”

“什么?......”

萧言安咬着牙道:“天煞孤星的命格!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师尊就不会......”他说到一半忽地朝江问君跪了下去,肩膀剧烈地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眼泪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良久,萧言安仰头看着江问君,啜泣地哀求道:“哥,我求你了......你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好吗?哥......我真的求你,师尊已经死了。没有人能护得住你了......”

这是他第一次向他下跪。

他萧言安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师尊,唯独没有跪过江问君。

同门死绝那天,他没跪。

爹娘被江问君害死那天,他也没跪。

唯独......这一次,他跪了。

江问君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硬生生将嘴里腥甜咽了回去。他勾唇惨然一笑,脸色苍白至极,眸底一丝光彩也没有。他几乎感觉得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弱,眼前一阵阵发黑。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狠狠碾碎,化为一地血水。

“如果,我不走呢?”

他说着,微微笑了笑。

“他身上有我设下的禁制,我走了,师尊就灰飞烟灭了。”

“你——!”萧言安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站起来指着眼前的恶魔骂道:“你大逆不道!你怎么能......他可是你师尊啊!你怎么能......”

江问君轻嗤道:“我怎么能了?萧言安,你说啊。”

萧言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他开了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

对他来说,江问君再怎么样的畜生,也不该会对师尊下这么恶毒的禁制。

就算江问君成为了天下第一,成为了众修士围剿的目标,他也不该会变成这样。

等了很久,传来江问君的叹息声,他说:“我大逆不道。我怎么能对他下这么恶毒的禁制,让他灰飞烟灭。对吗?”

萧言安紧握双拳,用力到指甲嵌入肉里,那份深仇大恨在他心头翻滚,如同蔓延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笼罩着他。萧言安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江问君的衣领:“你害死了爹娘,害死了所有同门,现在连他唯一的遗体,你都要用这种恶毒的禁制折磨吗?!你的心到底是长在什么地方?是不是黑的?!你对得起他唤你的那一声‘阿君’吗?!”

衣领被猛烈地揪扯,江问君单薄的身躯随之晃了晃。五脏六腑被剧毒腐蚀的剧痛如潮水般涌上来,喉间那股腥甜几乎要压制不住。

但他只是任由萧言安揪着,没有反抗,也没有解释。

“阿君……”江问君嘴里自嘲般地呢喃着这两个字。

师尊确实叫过他阿君。可如今,那个会温和地摸着他的头,告诉他“天命由我不由天”的人,已经躺在里面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而他,成了亲手掐断师尊最后一点转世生机的“恶魔”。

江问君微微垂眸,长睫遮掩了眼中自毁般的死寂。他抬起手,一根一根拨开萧言安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指,动作缓慢而决绝。

“对不起他?”江问君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萧言安,我早就没有心了。你说的对,我就是个天煞孤星,谁沾上我,谁就得死。”

萧言安浑身发抖,眼里的泪水终是承受不住滑落:“魔鬼......江问君,我诅咒你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江问君淡淡回应道:“谢谢你的祝福。”

萧言安被他气得笑了一声,道:“江问君,你扪心自问。师尊他是怎么待你,他对你有多好,你应当是知道的......”

师兄。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江问君,你为什么还不放过师尊?

“我知道了。你是想提醒我,他之前是怎么把我的尊严丢在地上踩踏,让我在同门师兄弟里丢尽颜面。还是想让我回忆起,他可以为你,为了他的苍生,狠心丢下我献祭自己?”江问君嘴角向下,眼神阴沉,每当他想起这段往事,他心里的怒火犹如喷发的火山难以抑制。

“师弟,我告诉你,我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他下地狱,永生永世地陪着我。”

萧言安不停地摇头:“不......”

我不知为何你心中对师尊恨之入骨,但你放下这些好好回头看啊。

他将你捡回宗门,不顾众峰主长老的阻拦执意教你修行,挡在你身前,把周围的窥探一并隔开。

他翻遍古籍,只为你取字。

他手把手教你学写自己的名字,教你琴棋书画,教你斩情丝、弃执念,道理讲遍天下。

你还记得那时你刚被捡回来不久,不似我们已经辟谷,你喝醉了吵着闹着要吃他的饭。

是他向山下的大娘学习如何煮你爱吃的菜,是他向宗主要求建一间后厨给他。

甚至将后厨给炸冒烟了,也不曾吭一声。

他的仙衣从来不染尘,你遇险时他永远挡在最前,仙袍破碎、满身血污。

他为了你,真的牺牲了很多。

江问君走到冰棺前,看着里面的人,睫羽浓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尾一点淡红痣,衬得整张脸艳而带伤。他伸手拂过他的脸:“ 你还是这么地冷清,这么地以天下为主。”

“江问君!”萧言安快步上前,一把推开江问君,护在冰棺前厉声道:“我警告你,把你的脏手从他的脸上拿开!恶心!”

江问君望着他,垂眸隐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罢了。萧言安,我走了,真的。你还想看师尊的话,你现在抓紧机会多看。”他转身一边走一边道:“这时候他们那些仙门已经聚集到山下了吧?萧言安,保重。不用为我收尸,我会死的远远的。”

萧言安胸腔堵得发慌,酸意一点点蔓延。他想说话,可是喉间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涩,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没说出口的话,全堵在了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江憾......不,现在应该叫江问君了,你没有心。

而此时的江问君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落枫阁。

这里是他的师尊住的地方,他推门而入,里面的摆设还是一如既往地没变,案上的香炉与宣纸都还维持着原本的模样。

就在这时,体内的毒性开始蚕食他的意识。他感受到一阵头晕,他咬着牙跌跌撞撞的走向师尊的床榻旁倒下。

他在黎明前睡着了,梦很乱,他依稀感受到母亲温热的怀抱,一边唱着家乡的歌曲,一边抱着哄自己睡着。

后来场景转换,变成了山间的风雪,师尊用宽大的仙袍裹着他,一步一步抱回宗门。

往事一件件地浮现,自己把昔日高不可攀的师尊抓回来,关进自己寝殿的那些荒唐夜。

自己亲手将自己的授命恩师按在身下,由自己肆意践踏,肆意揉捏。江问君还记得他在自己身下颤声求饶的样子,和曾经的清冷出尘的仙尊简直判若两人。

一直到最后,师尊逃出来了。他原以为师尊会杀了自己,会对自己破口大骂。令他没想到的是,师尊居然没骂自己,只是自刎了。

他用的还是自己的本命剑,他以自刎来回敬江问君的羞辱。

他临死前告诉了江问君一句话前,只是看着他,眼里蓄满了说不清的疲惫与自责:“我宁愿我从来没有你这个徒儿。为师错了......早知如此,我一开始就该帮你改命,或许,你就不会这样了。都怪我。”

江问君,别杀人了。

于他而言,这个让江问君恨了一辈子的人终于死了,还是死在自己的怀抱里,无疑是上天对他最好的回报亦或者是赏赐。

江问君在意识彻底消散前,最后的念头就是:“真好啊,师尊。我就算是死,你也会陪着我,对吗?我无论是下地狱,我也要带上你一起。”

师尊......你应该要庆幸我的母亲为我生了一双黑色的眼眸,不是像你一样浅色的眼眸,不然定遮不住我对你这滔天的恨意。

他死了,师尊也差不多开始灰飞烟灭了吧?

此时,任凭萧言安哭得再怎么撕心裂肺,他敬重的师尊再也不回来了。

主殿内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冰棺,和一点一点飞散的光点。仙门百家的嘈杂脚步声和呐喊声已经抵达门前。可这偌大的宗门,却再也没有了那个护在他们身前,喜爱一身红衣的身影。

爹娘死了,师尊死了,江问君也死了。

他不知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跪坐在空棺前,笑的癫狂。

有人上前询问萧言安,江问君在哪里?但是却得不到回应,他们只觉得萧言安哭成这样怕不是疯了。

于是他们便自行闯入,四处寻找起来。

没一会儿,他们就找到了已经断气多时的江问君,体内毒素是最致命的“雪上一枝蒿”。

众仙门百家打心底认为一定是在外头的萧言安下的毒的,毕竟天底下谁人不知萧大少爷最憎恨这作恶多端的江问君。

“太好了!萧言安简直就是我们的英雄!”

“是啊!他居然能够杀了江问君!”

然而,当他们兴冲冲回到主殿大门前的刹那,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们全被眼前的惨状惊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他们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通。这位手刃大魔头的“英雄”,为什么会在大仇得报后选择自刎。

萧言安的长剑自手中无力地滑落,砸在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脖颈处的鲜血如盛放的石蒜花般喷涌而出,将那副空荡荡的冰棺染得一片通红。他倒在血泊中,眼角最后一滴泪水混入血水,视线定格在主殿上方那块写着“正道长存”的匾额上,嘴角的笑容凄厉而讽刺。

“言安!萧少侠——!”

他们不知道,这偌大的世间,萧言安的家早就碎了。

寂静。

江问君作为命定的天煞孤星,他身边的人就没有一个是有好下场的。

包括他自己也不得好死。

所有人都怕他,可是不怕他的人,全都被自己害死了。

天煞孤星者,命理昭然,克尽至亲。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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