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火锅

来自 摄政王府今天也在崩人设·小飞侠·3,661 字

贺斯在王府的第十天,开始觉得无聊了。

并非无事可做,书房的藏书够他看三年,而是一种精神上地空虚难熬,什么都干不了。他一个现代人,习惯了手机、电脑、外卖、综艺,突然被扔到一个没有任何娱乐方式的时代,整个人像被拔了网线一样焦虑。早上醒来不知道今天要干嘛,晚上躺下觉得这一天什么都没发生。

他试过看书,看了三天,眼睛疼。古书的字太小,排版太密,又没有标点符号,看一页要花好几分钟断句。

他试过写字,毛笔字写出来像鬼画符,翠儿看了半天说“公子画的山水真好看”,贺斯决定再也不写了。他把那支毛笔扔进笔筒里,笔筒发出咚的一声,像是在替他表达不满。

他试过跟护卫聊天,沈鹤回了他三个字:“嗯”“是”“不”。

贺斯放弃社交了。

第十天傍晚,他晃到了厨房。

王府的厨房很大,灶台一字排开,角落里堆着各种食材。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辫,房梁上吊着腊肉和火腿,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柴火混合的气味。掌勺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厨子,姓刘,胖乎乎的,见人就笑。他的围裙上全是油渍,但灶台擦得很干净,刀具摆得整整齐齐。

贺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刘厨子炒菜。

锅烧热,下油,葱花爆香,肉片下锅,翻炒,加酱油,起锅。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但贺斯看得直皱眉。这手法太规矩了,每一步都像在按菜谱做,没有一丝偏差,也没有一丝惊喜。

“刘叔,你炒菜都是一个味。”

刘厨子回头,一脸不服气:“公子,老刘在王府做了二十年菜,王爷都夸过。”

“王爷夸过?”

“去年中秋,王爷说了一句’尚可’。”

贺斯沉默了。

尚可。

二十年,就换来一句“尚可”。

这人得有多不挑食,不对,这人得有多不在意吃。贺斯心想,萧玦大概是把吃饭当成任务来完成,填饱肚子就行,至于好不好吃,根本不在他的关注范围内。

“刘叔,你这里有辣椒吗?”

“有,干辣椒。”

“花椒呢?”

“也有。”

“牛油,豆豉,豆瓣酱。”

刘厨子放下锅铲,一脸警惕:“公子想做什么?”

贺斯挽起袖子,笑了一下。

“火锅。”

贺斯花了半个时辰熬锅底。

干辣椒剪成段,花椒用热油激出香气——油温要刚好七成热,太低了激不出香味,太高了会焦。牛油化开,豆瓣酱炒出红油,再加豆豉、姜片、蒜瓣、草果、八角,最后倒入高汤,小火慢熬。他蹲在灶台边上,隔一会儿就揭开锅盖看一眼,用筷子蘸一点汤尝尝味道,然后加一把辣椒或者半勺盐。

厨房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刺激的、让人不由自主分泌唾液的香气。刘厨子站在旁边,先是怀疑,然后是好奇,最后是目瞪口呆。他做了二十年菜,从来没见过这种做法——汤底红得像岩浆,辣味呛得人眼睛发酸,但那股香气偏偏让人挪不开步子。

“公子,这是什么做法?”

“川渝火锅,说了你也不懂。”贺斯蹲在灶台边,拿着一根筷子戳锅里翻滚的红汤。红油在汤面上翻滚,辣椒和花椒浮浮沉沉,像是某种热烈的、活的东西。“刘叔,有毛肚吗?”

“有,今天刚宰的牛。”

“切片,越薄越好。”

贺斯把毛肚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每一片都薄得透光,对着油灯能看到经络的纹路。他又准备了一碟蒜泥、一碟香油、一碟醋。蒜泥是用刀背拍出来的,香油是现磨的,醋是厨房里存的老陈醋。

锅底熬好了,红油翻滚,辣椒浮沉,花椒星星点点地浮在汤面上。整个厨房都被这股浓烈的香气占领了,连门口路过的丫鬟都忍不住往里探头看了一眼。

贺斯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下,捞出来蘸了蒜泥香油,一口塞进嘴里。

“唔——”

幸福。

穿越以来最幸福的时刻。

没有之一。

辣味像一把火,从舌尖烧到喉咙,再烧到胃里。麻味紧跟着上来,嘴唇和舌头都在发麻,但那种麻不是难受,而是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刺激。他蹲在灶台边上,一片接一片地涮,吃得满头大汗,嘴唇辣得通红,但根本停不下来。汗珠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他也不在意。

就在这时,一道人声骤然响起:“你在做什么?”

贺斯猛地抬起头。

萧玦站在厨房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常服,袖口挽至腕间,大概是刚从书房出来。长发未曾束冠,墨色发丝松松散散披落肩头。厨房跳动的灯火落在他的轮廓上,将平日里凛冽的线条衬得柔和几分。可那双眼眸依旧深邃幽暗,正打量着眼前这幅全然陌生的景象 ,自家厨房之内,立着那名布衣少年。

贺斯生得极好,皮肤是冷调的莹白,本就清俊秀雅,此刻蹲在灶台边忙完,额角布满细密热汗,几缕乌发被汗水濡湿,软软贴在光洁的额边。方才涮过滚烫红汤,唇瓣被辣味熏得明艳通红,和白皙的面皮形成鲜明对比。他身上衣衫随意,袖口卷到手肘,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双竹筷,眉眼亮晶晶的,面前一锅红汤正咕嘟咕嘟沸沸扬扬。

贺斯嘴里还塞着半片毛肚,来不及咽下。他慌忙咀嚼吞咽,猛地站起身,猝不及防被辣味呛得连连咳嗽,眼眶瞬间被刺激得泛红。

“火锅。” 他咳着说道,“王爷要不要尝一尝?”

萧玦并未应声,抬步径直走入厨房。

李公公紧随其后,脸上写满忐忑,手伸出去又硬生生收回,欲要劝阻,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贺斯拉过一张木凳,摆好一碗调好的蘸料,又夹几片毛肚下入翻滚的红锅,滚烫的热气升腾而起,扑面而来。

“毛肚只需涮七下,煮久便老得嚼不动了。”

萧玦落座,拿起竹筷,握筷的手势端正沉稳,如同平日里拿朱笔批阅奏折一般。

李公公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他攥着拂尘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萧玦夹起一片毛肚,学着贺斯的样子在锅里涮了几下,然后蘸了蘸料,放进嘴里。

一秒,两秒,三秒。

萧玦的表情变了。

他的眉头仅仅蹙起,眼尾迅速泛红,薄唇抿成一道直线,周身仿佛被一股滚烫的力量冲撞。喉结不住上下滚动,硬生生抗衡着口中汹涌而来的辣意。

可下一瞬,他的筷子,再度伸向锅内。

贺斯瞧着他这副模样,再也绷不住,笑出声来,明媚生花的笑意漫上眉眼。

“王爷,辣吗?”

“……不辣。”萧玦的嗓音微微发哑,嗓子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

贺斯笑到拍桌子。

李公公在旁边看傻了。他伺候萧玦十年,从未见过有人敢在摄政王面前拍桌子。更没见过摄政王被辣得眼眶发红还嘴硬说“不辣”。这人是在找死,但王爷没有半分动怒,反而再一次夹起了毛肚。

贺斯笑够了,给萧玦倒了杯茶:“喝点茶,解辣的。”

萧玦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又去夹毛肚。他涮毛肚的动作已经比第一次熟练了,正好七下,不多不少,然后蘸料,入口,咀嚼。整套动作一丝不苟。

贺斯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吃辣不行,但吃得比谁都认真。每一片毛肚都涮七下,不多不少,蘸料也蘸得均匀,像是在批折子似的,一丝不苟。明明辣得眼眶都红了,额头上也渗出了汗,但筷子就是不停。

“王爷以前吃过火锅吗?”

“没有。”

“那吃过辣吗?”

“……没有。”

贺斯了然,大梁的饮食偏清淡,御膳房做的东西更是精致有余、烟火气不足。萧玦活了二十七年,大概从来没吃过这种街边摊级别的重口味。他的舌头接触过的味道大概只有咸、鲜、淡,辣是第一次。

“那王爷觉得怎么样?”

萧玦放下筷子,看了贺斯一眼。

“明天还做吗?”

贺斯微微一怔,随即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淡得连自己都未曾察觉。他垂眸望着锅内翻滚的红油,指尖无意识搅动碗中的蘸料。

“做。王爷若是想吃,什么时候都可以。”

那天晚上,贺斯在厨房忙到很晚。

他把锅底分成了两份,一份正常辣,一份微辣。微辣的那份装在瓦罐里,让刘厨子明天热一热就能吃。瓦罐封口之前,他又往里加了一小勺糖——甜味能中和辣味,让口感更柔和。

刘厨子看着那罐微辣锅底,又看看贺斯。

“公子,你对王爷……”

“怎么了?”

“没什么。”刘厨子摇摇头,笑了一下,“只是觉得,王爷这几日,话倒是比从前多了不少。”

贺斯没有接话。

他端着碗回偏院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李公公。

李公公站在廊下,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里全是笑意。他手里拿着拂尘,轻轻地拍打着长衫的下摆,看起来心情很好。

“贺公子。”

“李公公,这么晚还没休息?”

“老奴在此等候公子。”说罢,李公公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贺斯。

是一块白玉小牌,尺寸不大,玉质温润,灯笼微光流淌其上。牌面打磨得光滑莹润,看得出来是常年被人握在掌心摩挲,牌上刻着一个遒劲的 “玦” 字。

“这是……”

“这是王爷的腰牌。”李公公说,“从今日起,公子可以在王府内随意走动。”

贺斯握着那块玉牌,手心有点发热。玉牌不大,但分量很沉,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

“王爷说……”李公公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萧玦的原话,“他说,火锅不错。”

贺斯低头看着那块玉牌。

刀锋刻写的 “玦” 字笔锋凌厉,笔迹,与《大梁地志》扉页少年题字如出一辙。

他把玉牌紧紧攥在手心里,对着李公公微微颔首:“劳烦公公,替我谢过王爷。”

李公公含笑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灯笼摇曳地光点也随之远去。

贺斯回到偏院,坐在床上,把玉牌翻来覆去地看。

心中暗自感慨,十年来,萧玦评判万物,大抵最多便是一句淡漠的 “尚可”。这一句 “不错”,已经算得上是他给出的最高赞许。

贺斯把玉牌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中反复浮现方才的画面——萧玦被辣得眼尾通红,嘴上硬撑着说不辣,筷子却一直没停的样子。想起他说“明天还做吗”时,那一丝淡淡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期许,像是一个从来没吃过糖的孩子,第一次尝到了甜味,不敢说自己喜欢,只是小声问“明天还有吗”。

想起李公公说起整整十年,从来没有人能让王爷吃下旁人亲手烹制的吃食。

贺斯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

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他只是想活命,只是在讨好金主,只是在做打工人该做的事。

但失眠到四更天的时候,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明天微辣锅底,花椒少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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