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掠过眼皮,干涩冰凉的触感猛地拽回意识。
晏斯亦睫毛一颤,骤然睁眼。
熟悉的冰凉地砖,熟悉的空旷大殿,熟悉伫立在眼前的墨袍帝王。
他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势,双膝发麻,刚刚致命的脖颈伤口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的一剑封喉只是一场逼真的噩梦。
没死?晏斯亦心头一震,刚想抬手检查自己身体状况。
视线里,谢聿渊的左手,再一次缓缓抬起。
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节奏,一模一样的凛冽杀机。
暗处暗卫蓄势待发,冰冷的剑又死死扣在晏斯亦咽喉之上。
熟悉的绝望感瞬间铺天盖地涌来。
剑光再起,剧痛重来,黑暗再次吞噬一切。
再度睁眼,场景分毫未变。
时间死死卡在他拉开殿门、撞见帝王,仓惶下跪的这一秒,精准卡点,丝毫不差。
晏斯亦终于彻底明白了现状。
他!卡!时!间!循!环!了!
从此以后的一段时间,晏斯亦开启了人生最枯燥、最折磨、最无语的无限死循环副本。
他也不知道自己死了多少次。
几十次,上百次,反反复复,无限重开。
那个侍卫手里的利剑一次次吻上他那脆弱的脖颈。
最开始,他恐惧、慌张、崩溃、拼命挣扎,求爷爷告奶奶的想包住小命。
他试过跪在地上疯狂磕头认错,痛哭流涕求饶。
没用,杀。
他试过语速飞快疯狂解释自己是被人架来的,全程无辜。
没用,杀。
他试过原地装死、闭眼不动、假装自己是块地砖。
没用,照样杀。
他试过转身拔腿狂奔,拼尽全力想要冲出大殿。
腿刚挪动半寸,剑光直接秒杀。
这位暴君杀人,完全不需要审问、不需要取证、不需要定罪。
仿佛只要晏斯亦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结局就只有一个——死。
死的次数多了,他一开始那种极致的恐惧被彻底磨平,剩下的只有麻木、无语、沙雕吐槽和被迫复盘。
甚至还抽空感慨了一下不亏是皇帝身边的暗卫武功高强,被杀了那么多次,愣是一次没看清暗卫的脸。
百次死亡轮回,让晏斯亦把整件事的所有破绽,看得明明白白。
第一,宫闱私通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正常帝王撞见,必然暴怒屠宫、彻查所有人。
但谢聿渊没有半点怒意,全程淡定看戏,不像是发现被戴绿帽子后应该有的反应,情绪稳定得离谱。
第二,寝殿宫人全部被遣散,时机太过巧合,刚好卡着他被藏进来的时间。
第三,谢聿渊像是提前守在门口,不像偶遇,倒是像是专门等在这等人撞上。
这就说明他可能从头到尾,都知道寝殿里发生的一切。
他默许了这场私通,纵容了这场闹剧,甚至亲手布置了整场局。
一个恐怖又合理的猜测,在晏斯亦心里彻底成型。
大胤王朝十年,皇帝后宫三千,整整十年子嗣凋零,仅有容嫔诞下一女。
如果,那位唯一的小公主,根本就不是皇家血脉?
如果,谢聿渊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
那他隐忍不发、刻意纵容、闭口不提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皇室血脉混乱、龙庭蒙羞,是任何帝王都无法容忍的耻辱。
这位疯批暴君,到底在谋划什么惊天大局?
无数次生死轮回,让晏斯亦彻底摸清了通关规则。
所有常规求饶、所有正常解释、所有老实认错,全是错误答案,全是必死的结局。
想要跳出无限死亡循环,只有一条路——剑走偏锋,说一句全天下没人敢说的真话。
要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戳破暴君最隐秘、最禁忌、最不能让人触碰的痛点。
皇室十年无子,是谢聿渊毕生最大的执念,也是他毕生最大的隐私短板。
满朝文武、太医院全员,全部睁眼说瞎话,年年上奏歌颂陛下龙体康健、圣体无恙。
没人敢质疑,没人敢深究。
那就由他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吧!
在谢聿渊抬手、杀机降临的前零点一秒。
晏斯亦放弃所有求饶,豁出全部性命,语速极快、声音清晰、干脆利落开口:
“微臣擅长治疗不举之征!专治男子隐匿虚疾,可助陛下绵延子嗣!”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座寝殿,彻底死寂。
风吹帷幔的动静停了,灯火跳跃的动静静了,整座大殿落针可闻。
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窒息。
谢聿渊那张万年冰封、毫无瑕疵的俊美面容,脸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两下。
亘古不变的冰霜面瘫,第一次裂开了清晰可见的裂痕。
他身后暗处蛰伏的暗卫,杀气瞬间暴涨,周身凛冽的戾气几乎要将晏斯亦当场撕碎。
天下无人敢说帝王有病,偏偏一个小小新晋太医,当众直言帝王有隐疾、有难言之隐。
这已经不是胆大妄为,是纯粹的找死。
漫长的死寂过后,低沉冷冽的嗓音缓缓落下,带着几分寒意:“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杀人。
没有动怒。
没有降罪。
只有一句平淡的问询。
百次轮回,晏斯亦终于迎来了第一个不一样的剧情分支。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狂喜和后怕,恭恭敬敬俯首回话:“微臣晏斯亦。”
活下来了?
他真的跳出必死循环了!
可晏斯亦半点不敢放松。
疯批暴君杀人,从来不心软,也从来不会放过。
莫非真让他蒙对了?这暴君真是不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