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人死后会过奈何桥。
一碗孟婆汤,许亡者以新生,弃了前尘往事,寻一段新的开始。
唯有两种人,不配得此汤。
一种,是罪孽深重的恶徒,只能永堕地狱,生生世世受尽折磨。
一种,是出卖灵魂的痴儿,只能奉神为主,生生世世侍奉左右。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历经十世,却从未喝过那孟婆汤。
“唐煜。”仙官念着铭牌上的姓名,问道,“这次还是不喝?”
男人摇了摇头,径直往前走。
“遗忘是神明的恩赐。为了缘尽之人……不值当。”
男人并未回答,跟着往生的人群,消失在视野中。
新来的仙官不明所以:“为何此人可以例外?”
“神明特意交代的。”仙官继续盛着孟婆汤递给下一位,“他的爱人替他下了永生地狱,无法坠入轮回。他执迷不悟,说要找他。”
“找到了又如何?”
“人,很奇怪的。自私自利是本性,却又能生出大无畏的精神。为了对方生,甘愿自己死。”
谈话间,一缕金光划过黑暗深空。
魂灵不由颤抖起来,更有甚者抱头蹲下,跪地求饶。
领头的仙官先行了礼,其余人也学着他的模样,恭敬作揖。
等那光彻底消失,他们才继续手上的工作。
“那是何人?难不成是传说中的神明?”
“你竟不知?先前培训,你不在?”对着接二连三的问题,仙官明显有些不耐,“神明怎会轻易现身?那是祂的使者,游走三界,专门捉拿逗留世间的恶鬼。”
“恶鬼?”
“是。并非所有亡魂都会响应号召,入地府,行判决。还有很多心思不纯或心愿未了的魂魄停留世间,久而久之成了恶鬼,混乱三界秩序。普通的阴差无法应对,便由那位使者出面。”
仙官扫了眼今日的簿子,今日过桥的人不多,便难得来了兴致:“都说到这了,那我就告诉你个千年大瓜。”
排着队的亡魂纷纷冒出脑袋,竖起耳朵,连盛汤的仙官也顿了动作,听他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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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丰三十九年。
匈奴接连攻下南国十座城池,百姓流离失所,颠沛流离。
为扭转局势,沈千城旧伤未愈,又再次奔赴战场。
数月之后,迟迟没等来捷报,南国君主年幼,知匈奴之凶悍,不顾唐煜的劝解,调动京城所剩无几的兵力,连夜逃离,将满城百姓留于城内等死。
“唐大人乃我朝第一大宰相,本事大得很,否则也不会将一个无名无姓家仆养成百战百胜的大将军。能者多劳,陛下知你二人齐心,自然不愿舍弃彼此,便下旨令你带人留在此处,守住这城池,护住我朝威严。”
侍奉君王身侧的宦官成了话事人,轻飘飘留下几句话,便随着君王逃命去了。
“大人,我们该如何是好?”
精壮青年远赴战场,城内大多为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如何能与那全副武装的匈奴一搏?
是,沈千城留给他的暗卫足以护他离开,可是他如何能一走了之……
寒窗苦读,一举夺魁,入朝拜相,他短暂的人生,却企及到了无数人穷尽此生都到不了的高度,已然无憾。
唯一愧对的,便是沈千城。
“诸位若要离去,唐某绝不阻拦。若愿留下,唐某便在此处替南国百姓,谢过诸位大人了。”
文臣武将面面相觑,思寻之下,只剩半数。
然而,乱世之中,难寻安身之所。逃难者连夜出城,却在不过百里之地,死于流寇敌军剑下。
城中情况亦是不容乐观。
费尽心力,全力抵抗,强撑五日,还是没能逆转局面。
黎明时分,城破了。
刀刃划过脖颈,鲜血染红了黄土地,一具具尸体倒在眼前。
城墙之下,血泊之中,唐煜看着敌军一步步朝他走来,握住了腰间的玉佩。
“还是……食言了。”
眼眶再也含不住泪,混着血液一点点地流了下来。
远处的天空染上阴霾,唐煜闭上了眼,再没了力气。
消息闭塞的年代,所有的消息都带着滞后性。
对此一无所知,沈千城憋着最后一口气,为了守那约定,全力奋战。
最终以少胜多,击退匈奴,斩获敌军首领的头颅,打赢了这场必败之战。
三日后,沈千城满心欢喜地赶回城,却在城门外顿住了动作。
心爱之人的尸首挂于城墙之上,受鸟雀啄食,千疮百孔,气息全无。
城外百姓的尸体更是堆成了山,乌鸦落在城墙之上,俯瞰这场闹剧。
“唐久明,你醒醒。”
抱着腐烂发臭的尸体,沈千城不再顾忌世俗眼光,在城门前搂着心爱的人,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祈求他能再次睁开眼看自己一眼。
“我们说好的,我平安回来,便与我成亲,离开这腌臜地方。”沈千城拉过他那双僵硬的手,含着泪吻上去,“唐久明,你不是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如今为何又不作数了?”
“将军。”前来引路的人看不下去了,上前劝道,“陛下还在等您。”
失焦的瞳孔逐渐凝聚,沈千城从前会顾及唐煜的名声,总是隔着些距离,不愿坐实那断袖的谣言。
可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畏惧的了。
当着百姓的面,在众兵将面前,他俯身捧着那张发白的脸,第一次吻上了他的唇。
虔诚地,没有犹豫地,亲吻他的爱人。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他便侧身将人抱起,交予亲信之人。
“替我守着他。”
那日,月亮来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早。
长枪划破夜空,皇城染上了新的红。
南国君主,佞臣奸臣,皆死于长枪之下。
战场上拼杀的将士不再为了虚伪的君王而战,只想为惨死的家人讨回公道。
凄厉声中,大火燃了整夜,却烧不尽那深埋其下的脏。
一代王朝,就此覆灭。
那夜之后,无人再见过沈千城。
听知情人说,他抱着那具腐烂的尸体,换上了新衣,于月亮之下,山峰之巅,拜了天地,结为夫妻。
人间的故事,到这里便算是结束了。
而后面的发展超乎现实,以至于后世无人知晓。
喝完了交杯酒,沈千城有些醉了,开始指着天空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杀千刀的!那群蠢货你们不杀,嘚着好人霍霍!你们做神仙的真他娘的有病,堵了粪吧,别让老子嘚着你们,不然我一把大长枪扎你脑门大开花!”
他实在是无法泄愤,连骂了两个时辰都不解气,还越骂越难听。
“够了!”
空中闪过光亮,传来了一阵烦躁的声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那你觉得他该是怎样的结局?”
“他殚精竭虑,将一生都献给了朝廷,献给了百姓。不该得个善终吗?”
“百姓恨他,朝廷怨他,积累成煞,难得善终。化为厉鬼,才是他的结局。”那声音似是在说一件寻常事般,无一丝怜悯。
“放屁!这世间就不可能有比他更好的人,你他娘的文绉绉给谁看!真晦气!”
神明哑了一瞬,见这小人好玩得紧,在他怼天怼地又一炷香之后,说道:“若你弃了轮回,成为我的奴隶,我可以破例让他活,给他个机会。”
“什么意思?”
暴怒的人冷静下来,咀嚼这话的意思。
“做我的奴隶,听我差遣,我便许你一个心愿。”
沈千城有些不耐烦,只觉得上面的人说话装模作样,烦人得紧,干脆利落道:“我要他生生世世,无灾无难,平安顺遂。你能做到?”
“可以。”
“成交。”
金光消散,无形的刀划破他的血肉,一寸寸割开肌肤,一片片切断经脉,疼痛直击神经,灵魂逐渐抽离。
他看着身边的人逐渐恢复生机,紧皱的眉头终是彻底放松。
六月,大雪漫天。
他含着泪看了心上人最后一眼,随风消失在了无边夜色里,只剩一抹红留于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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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桥的队伍迟迟没有动静,魂灵静默着听完,心里都有些莫名的酸涩。
“你为什么不告诉唐久明,他要找的人就在那?”
有人没忍住问出了声,仙官只道:“多管闲事,可不是好习惯。”
“沈千城不是使者吗?就没有去找他?”
“我怎么知道?好啦,热闹看完了,该过桥的过桥,该转世的转世。”
“那这多没意思……千年了,他们不见面,这苦不就白受了?”
队伍躁动起来,仙官却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
阴差举着魂杖维持秩序,魂灵只好压下八卦之心,按部就班过桥去。
仙镜之后,光年之外,被吵得脑仁疼的神明转动着眼珠。
弹指一挥,那骂骂咧咧的人大叫一声,下一秒便遁入了轮回,重返了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