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在凌晨两点零七分惊醒时,林晚听见了水声。清晰得如同响在耳边,像是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嗒…嗒…嗒…冰冷,空洞,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规律性,一下下凿着林晚的神经。
林晚猛地坐起,大口喘息,汗水浸湿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黑暗中,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房间里一片死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稀薄的路灯光。只有床头柜上电子钟幽幽的红色数字,显示着那个该死的、分秒不差的时间:02:07。
可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林晚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滴答声似乎更清晰了,近在咫尺,仿佛就在床底下,或者…墙壁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这间只有三十平米的单身公寓,厨房是开放式的,根本没有装水龙头。卫生间在走廊尽头,隔着一道门,声音不可能如此真切地穿透过来。
林晚是一名普通的在校大学生,暑假学校不能留宿。为了实习,才租了这间单身公寓,逼仄又窘迫。
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气瞬间从脚心直冲头顶。林晚几乎是踮着脚,像一只受惊的猫,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把这巴掌大的地方一寸寸搜了个遍。冰箱后面,沙发底下,甚至打开空荡荡的衣柜仔细听了听。什么也没有。
那声音,诡异地消失了。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房间里只剩下林晚略微粗重的呼吸声和电子钟秒针跳动的微弱轻响。
死寂。比滴答声更可怕的死寂。
林晚颓然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抱住膝盖。身体控制不住地发着抖。这不是幻觉。第六次了,每一次都在这个精确的时刻惊醒,每一次都伴随着这该死的、无处可寻的水声。每一次醒来,都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白天,这间朝北的小公寓显得格外阴暗压抑。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以及对面那栋同样陈旧、毫无生气的居民楼斑驳的墙壁。林晚蜷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试图驱散那如影随形的寒意和疲惫。厚重的黑眼圈像两个淤青的印记烙在眼睑下。
睡眠?那已经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品。闭上眼,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挥之不去的滴答声,还有…一些破碎扭曲的画面,像被打碎又被胡乱拼凑的镜子,映照出模糊而惊悸的影像。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凝滞。室友李薇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份外卖。她看见我窝在沙发里的样子,眉头习惯性地拧了起来,带着一种混合着担忧和不耐烦的复杂表情。
“林晚,你又这样?”她换了鞋,把外卖放在小餐桌上,“看看你这脸色,跟鬼一样。昨晚又没睡好?”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沙哑:“嗯…还是那样。”
李薇,林晚的合租室友,林晚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靠着微弱的实习补贴,是没办法一个人承担房租的。
李薇叹了口气,在林晚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打开外卖盒。廉价的塑料味混合着食物的油腻气息弥漫开来。“我说,你要不要去看看医生?这都多久了?”她夹起一筷子炒面,“你昨晚又说梦话了,你知道吗?”
林晚的动作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寒意瞬间包裹了我。“我…说什么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薇嗦了一口面,含糊不清地说:“听不清,叽里咕噜的,但挺吓人的,感觉像在挣扎…对了,好像有句‘别推她’!反反复复,好几次。”她抬头看了林晚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别推她’?推谁啊?你这梦做得够激烈的。”
别推她。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刺穿了林晚的耳膜。仿佛被一种强烈的、毫无来由的惊悸猛地攫住。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林晚猛地捂住嘴,冲进了狭小的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那三个字在脑海里疯狂回荡。
推谁?不知道。林晚一点也想不起来。但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恐慌感,牢牢地抓住了她。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做点什么,把自己从这种濒临崩溃的状态里拖出来。白天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夜晚则被精准的噩梦和虚幻的水声反复凌迟。身体和精神都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跑步。这个念头像黑暗里突然划亮的一根火柴。是的,跑步。让疲惫的身体彻底透支,或许就能换来一场无梦的沉睡。让呼啸的风声和沉重的心跳盖过那该死的滴答声,盖过脑海里那个尖叫的“别推她”。
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喧嚣被隔在身后。林晚换上一套深蓝色的旧运动服,戴上兜帽,将自己尽可能包裹在阴影里,汇入了夜晚公园慢跑的人流。也许是想要改变,状态看着比白天好了点。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叶,带来短暂的清明。脚步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身体在疲惫中似乎找回了一丝掌控感,那缠绕不休的噩梦和声音,似乎被暂时甩开了几步。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不知从第几圈开始,一种若有似无的声音,如同滑腻冰冷的水蛇,悄然缠绕上来,钻进了林晚的耳朵。
哗…哗啦啦…
像是公园里人工湖的潺潺水声。但那声音更低沉,更浑浊,带着一种地底深处的空洞回响,像是巨大的管道在暗处奔涌着什么。在林晚加快步伐时似乎被甩远,一旦慢下来喘息,它又立刻贴了上来,紧紧缠绕。
是幻听吗?是那该死的滴答声的变种?林晚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荒谬的声音驱逐出去。
可它固执地盘踞着,像背景噪音一样挥之不去。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迷失感悄然滋生。明明是在熟悉的公园环形跑道上,周围的景物却开始变得陌生而扭曲。路灯的光晕模糊不清,扭曲拉长的人影在眼前晃动,脚下的跑道仿佛失去了方向感,变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循环往复的迷宫。
林晚渐渐开始分不清自己跑了多久,也记不清究竟跑到了哪里。一种深沉的、源自本能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