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在王府的西北角。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两间旧屋子加一个巴掌大的天井。墙角长着青苔,屋檐下的灯笼落了灰,显然很久没人住过。天井里铺着碎石,石缝里冒出几根枯黄的草,风一吹就瑟瑟发抖。屋顶的瓦片有两块歪了,露出一小截发黑的椽子。
贺斯被沈鹤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护卫。
沈鹤面无表情,手按在刀柄上,站在门口像个门神。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专注,像在审视犯人。贺斯见过这种眼神,在甲方公司的安全审计员脸上。
“王爷说了,没有命令,不许出来。”
贺斯点点头,很识相地进了屋,自己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腿软了。
他扶着门板,慢慢地蹲下去,蹲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抠在门板上,指甲缝里塞进了木屑,他都没感觉到疼。
刚才在萧玦面前,他看起来镇定自若,把温若松的底细交代得干干净净。但实际上他的后背全是冷汗,手心也是湿的,跪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还在发抖。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有没有发颤——他太紧张了,紧张到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进去。
活了二十六年,他连跟甲方吵架都要先在脑子里排练三遍。
刚才他面对的是摄政王。
一个一句话就能让他人头落地的人。
贺斯在地上蹲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站起来,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窗户对着天井,能看见巴掌大的一片天。门从外面锁着,窗户外面站着护卫。床上的被褥是旧的,但叠得整齐,闻起来有一股樟脑的味道。桌子上的漆面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软禁。
但至少是活着的软禁。
贺斯在床上坐下来,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温若松让他监视萧玦,他选择坦白。萧玦没有杀他,但也没有放他走。这意味着萧玦还没有完全相信他——废话,谁会相信一个刚见面就背叛旧主的人?换作贺斯自己,他也不会信。一个侍妾,第一天就坦白一切,这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另有所图。
但萧玦也没有杀他。
这说明萧玦觉得他还有用处。
贺斯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梁木。梁木上有几道裂缝,像是干裂的河床。他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细节。
他说完那些话之后,萧玦问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说“因为我想活着”。
萧玦当时的表情不是感动,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神情。很淡,一闪而过,但贺斯看见了。
他当时没来得及细想,此刻回想,方才萧玦那一闪而过的神色,并非诧异于人 “想要活着”。
贪生本就是人之常情,萧玦这一生,见过太多苟全性命的人。
叫他心底泛起波澜的是贺斯的姿态。
沦为阶下的棋子,既不跪地哭求怜悯,也不赌咒发誓许下效忠。他全盘托出敌方情报,却不肯用虚假的忠心来换活命的机会。不美化自己,不编织苦难,不做任何道德上的自我开脱。
这王府,这朝堂,人人说话都带着算计与伪装。求活也要披上 “被逼无奈” 的外衣,妥协也要包装成 “弃暗投明”。
唯独贺斯,把筹码摊得明明白白。情报交给你,我只求一条生路,别的,我不会随口哄骗你。
贺斯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萧玦经历过什么,但他大概能猜到。一个十七岁的人,扛着整个大梁走了十年,身边的人要么怕他,要么想害他,要么想利用他。他身边全是目的,没有一个纯粹的理由。
像这样不带任何修饰、明码摊开的坦诚,实在太过罕见。
贺斯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里的荞麦壳沙沙作响,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管他呢。
先活过今晚再说。
第二天一早,门被推开了。
不是沈鹤,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手里端着食盒,笑眯眯地走进来。他走路很轻,脚底像是垫了棉花,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那是一种在深宅大院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才练出来的精明。
“苏公子,老奴姓李,是王府的总管。王爷吩咐了,从今日起,公子的饮食起居由老奴照看。”
贺斯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李公公。
老太监笑容和蔼,但眼睛很精,一看就是深宅大院里混出来的老人精。他看贺斯的方式很有意思,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像是在打量一个暂时还摸不清底细的客人。
“多谢李公公。”贺斯站起来,接过食盒。
里面是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粥是小米粥,上面浮着几颗红枣,热气腾腾的。馒头不大,但捏得紧实,酱菜是腌萝卜,切成细丝,淋了香油。
李公公没有走,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贺斯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他饿了,从昨天到现在水米未进,饿得胃都在抽筋。第一口粥喝下去的时候,烫得他嘶了一声,他没停,继续喝。
李公公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贺公子倒是不怕。”
贺斯咬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怕什么?”
“怕粥里有毒。”
贺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王爷要杀我,昨天就杀了,不用等到今天,更不用浪费一碗粥。而且这粥里放了红枣,红枣挺贵的。”
李公公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只老狐狸。
“贺公子是个聪明人。”
贺斯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擦了擦嘴。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动作粗鲁,不像个书生,倒像个干完活的劳力。
“李公公,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公子请讲。”
“王爷他——”贺斯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脾气怎么样?”
李公公的笑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公子,老奴在王府伺候了十年。这十年里,你是第一个敢问王爷脾气的人。”
贺斯沉默了。
三天。
贺斯在偏院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被审问,没有被叫去问话,甚至没有人来找他麻烦。李公公每天来送三餐,饭菜都是热的,味道也不错。第一天的晚饭里有红烧肉,第二天的午饭里有清蒸鱼,第三天的早饭里多了两个鸡蛋。
贺斯反而更不安了。
打工人最怕什么?不是甲方骂人,是甲方沉默。骂人至少知道他在想什么,沉默意味着你完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贺斯经历过最可怕的甲方就是那种——你发了方案过去,一周不回,两周不回,你催了也不回,然后某天突然冒出来说“重做”。
贺斯开始观察。
他观察李公公送饭的时间,发现每天准时辰时、午时、酉时,误差不超过一盏茶。他观察窗外护卫换班的频率,发现是两个时辰一换,换班时会有短暂的交接口令。他观察天井里飞过的鸟、墙角爬过的虫、屋檐上滴落的雨。他甚至发现天井的西南角有一窝蚂蚁,每天下午都会排着队搬运食物碎屑。
他甚至用碎银子收买了送饭的小丫鬟,打听王府里的事。
小丫鬟叫翠儿,十四岁,嘴巴快,胆子小,被贺斯塞了两块碎银之后,什么都说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瞪得很大,两只手不停比划,像是怕贺斯听不懂。
“王爷每天五更就起来了,先看折子,再看军报,然后去上朝。”
“王爷很少笑,府里没人见过他笑。”
“王爷不吃甜食,不喜欢花,也不听戏。”
“但王爷对下人很好,从不随便打骂,有侍卫生病了,还让太医给看。”
贺斯听着听着,脑子里渐渐拼凑出萧玦的模样。
那不再是朝堂之上那个杀伐决断、威慑满朝文武的摄政王。
而是一个被困在身份躯壳里的人。
并非天性寡欢,只是周遭没有能让他卸下戒备的人和事;不是生来就厌弃甜食繁花,从来也没有人认认真真问过他心中喜好;不听戏,也并非全然厌恶,是身上担子太重,根本抽不出寻乐的闲暇。
他善待府中仆役侍卫,这份宽厚,换来的也只是下人发自心底的敬畏。众人敬他权势,惧他手段,恭顺守礼,却没人敢同他平等相待,更谈不上什么推心置腹的亲近。
四下永远人来人往,可围在他身边的,全是隔着一层距离的仰望。
贺斯坐在偏院的青石台阶上,抬眼望向天井上方那一方窄窄的天空,心头漫过一丝复杂的怅然。
倒谈不上什么泛滥的同情。贺斯心里清楚,自己尚且泥菩萨过江,远还轮不到他去怜悯一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只是这一刻他忽然通透了。
萧玦骨子里本就不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铁。
只是这王府、这朝堂,层层敬畏筑起了无形高墙。不是他拒人千里,是所有人,都不敢向他靠近。
第三天傍晚,李公公来送晚饭的时候,多带了一样东西,是一本书,《大梁地志》。
贺斯接过书,看着李公公。书封上蒙着一层薄灰,但边角没有折痕,显然被保存得很好。
“这是——”
“王爷让送来的。”李公公笑得意味深长,“王爷说,偏院清静,公子若是无聊,可以看看书。”
贺斯愣了一下。
他翻开书,发现书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翻过很多遍的。书页之间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已经脆得快要碎了。
是萧玦自己看的书。
贺斯的手指在书页上微微一顿。
他缓缓合上《大梁地志》,抬眼看向李公公,语气平和:“有劳公公,替我谢过王爷。”
李公公转身将要跨出门槛,脚步却顿住,回过头深深望了贺斯一眼,皱纹堆叠的脸上藏着几分意味深长。
“公子,老奴斗胆多嘴一句。”
“公公请讲。”
“整整十年,您是头一个,得王爷主动赠书的人。”
话音落下,屋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廊外的天光。
贺斯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本《大梁地志》,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跃动,将贺斯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窗外天色渐暗,护卫换班的声音隐隐传来。贺斯把书翻开,凑到灯下,看似在看书,心神却早已不在书本上。
他的脑子里浮出来的,是是萧玦的模样。
十七岁便接过先帝遗托,一肩扛起整个大梁。十年光阴,身处在满是猜忌与敬畏的环境里,旁人连同他多说一句真心话都战战兢兢。不过是送出一本旧书,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却叫伺候他多年的李公公都为之动容感慨。
贺斯把书翻到第一页,看见扉页上有一行小字。
字迹端整肃穆,笔锋却掩不住少年独有的凌厉锐气,每一笔力道沉实,仿佛落笔之时,便倾尽了少年全部的信念。
“愿山河无恙,不负先帝所托。”
贺斯凝望着这行字,静坐良久。
想来写下这句话的时候,萧玦尚且还是少年,便已经把江山重担牢牢扛在了肩头。书页间还留存着不少朱笔批注,零散落在各州府的记载旁,字迹与扉页如出一辙,是这些年萧玦处理政务之余,亲手写下的所思所想。
然后他把书翻到正文,开始认真读起来。书里是关于大梁各州府的山川地理、人口物产,写得密密麻麻,书页间还留存着不少朱笔批注,字迹与扉页如出一辙,是这些年萧玦处理政务之余,亲手写下的所思所想。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偏院待多久。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从这本书开始,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