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斯在偏院整整待了七天。
七天时光,足够一个习惯了现代快节奏生活的人,把周遭环境摸得一清二楚。
他默默记下了护卫的换岗时间:辰时、午时、酉时、子时,每班四人,换岗之时有一盏茶的间隙。他算过天井到围墙的距离足有三丈,围墙高一丈二,墙面光溜溜的,没有借力点,徒手爬不上去。
他观察过偏院周围的地形:左边是柴房,右边是马厩,屋后是一条窄巷,夜半常有更夫巡夜打更。每到深夜躺在床上,远处便传来梆子声响,一慢三快,声声分明,正是四更的信号。
凭他的身手,根本跑不掉。
贺斯很快便认清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但他也不慌。跑不掉就不跑,打工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有限的空间里想方设法找到最优解。他以前在出租屋里,十二平米的小房间住了三年,照样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他开始改善生活。
偏院的床板太硬,他找翠儿要了两床旧棉被垫在下面。桌子腿不平,他用碎瓦片垫上了。墙角有老鼠洞,他把厨房不要的辣椒末撒在洞口,老鼠再也没来过。窗台上放了一个破碗,里面插了两根从墙角拔的野草,绿油油的,算是给这间旧屋子添了点生气。
翠儿每天来送饭的时候,贺斯都会跟她聊几句。
并非刻意套话,就是纯粹的聊天。问翠儿今天吃了什么,厨房做了什么菜,府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他说话的时候蹲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唠嗑。
翠儿年纪小,藏不住话,加上贺斯塞的那两块碎银,她的嘴比棉裤腰还松。
“今天厨房杀了两只鸡,是给王爷炖汤的,王爷最近咳嗽,太医说要喝鸡汤。”
“沈护卫昨晚上值夜,被蚊子咬了一脸包,今天早上跟李公公要驱蚊草。”
“王爷昨晚上又没睡,书房里的灯亮到四更天。”
贺斯听着,在心里默默记下。
萧玦咳嗽。
萧玦失眠。
萧玦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但他也没有多问,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被软禁在此的眼线,摄政王的身体不在他的业务范围之内。贺斯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越界,在职场摸爬打滚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打工人最忌讳的就是越界,超出职责范围的事,做多了不是加分,是找死。
第七天,贺斯做了一件很出格的事。
他让翠儿帮他弄了一小袋面粉、一块猪肉、一把韭菜。
翠儿瞪大了眼睛:“公子你要做什么?”
“包饺子。”
贺斯在现代的时候,一个人住,唯一的拿手菜就是包饺子。不是因为他喜欢,是因为包一次能吃三天,省事。和面、剁馅、擀皮、捏褶子,一套流程下来四十分钟,就能解决三天的晚饭。打工人时间管理的基本功。
他在偏院的小厨房里和面、剁馅、擀皮,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厨房。面粉和水在他手里揉成光滑的面团,猪肉剁得细腻,韭菜切成均匀的碎末,拌在一起的时候加了一点点盐和几滴香油。翠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贺斯甚至还教她怎么捏褶子。
“你看,这样捏,转一圈,一个饺子就出来了。”
翠儿学了半天,捏出来的饺子像个包子。皮厚馅少,褶子捏得歪歪扭扭,放在案板上直接趴下了。
贺斯笑到差点把面粉撒了。
饺子下锅的时候,香气顺着偏院的墙飘了出去。那是一种家常的、温暖的、让人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的香味。韭菜的清香混着猪肉的油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连门口站岗的护卫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一眼。
贺斯没注意到。
但有人注意到了。
李公公来送晚饭的时候,看见贺斯正蹲在灶台边上吃饺子,腮帮子鼓鼓的,手里还端着碗。他吃相很急,像是怕饺子凉了,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偶尔被烫得吸一口气,但筷子根本不停。
“公子这是……”
“李公公来一个?”贺斯举着筷子,含糊不清地说,“韭菜猪肉的,刚出锅。”
李公公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老奴可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又不是毒药。”贺斯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递过去,“您尝尝,我自己包的。”
李公公看着那个饺子,迟疑片刻。饺子上还冒着热气,皮薄得透出里面绿色的韭菜馅,蘸了一点醋,香气扑鼻。
他接过来吃了。
“怎么样?”
“……好吃。”
贺斯笑了,眉眼尽数舒展开,眼尾浅浅弯起,那一笑明媚生花,一扫身上阶下囚的沉郁。唇角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落在白皙的肤色上,反倒添了几分鲜活烟火气,全然不见半分软禁之人的惴惴,倒像逢年过节自在嬉闹的寻常少年。
李公公走的时候,贺斯塞给他一小碗饺子。
“麻烦李公公给王爷带回去。”
李公公脚步猛地顿住,转过身望着贺斯手中那只粗瓷小碗,神色复杂。
“公子,这……”
“鸡汤能治咳嗽,可鸡汤填不饱肚子。” 贺斯径直把碗塞进他手中,转身走回屋内,“放久凉透,便不好吃了。”
他没有回头,却却清清楚楚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在原地伫立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缓缓渐行渐远。
入夜,摄政王府书房。
李公公端着那碗饺子进来的时候,萧玦正在看折子。案上的灯已经烧了半夜,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光线有些暗。萧玦的眉头微微皱着,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大概是在斟酌批语。
“王爷,这是贺公子亲手包的饺子,说是请您尝尝。”
萧玦从折子里抬起头,看了那碗饺子一眼。
面粉擀的皮,韭菜猪肉馅,卖相算不上精致,但码得整整齐齐。热气已经不太足了,但香味还在,混着韭菜和猪肉的鲜味,在书房里散开。
“是他亲手做的?”
“正是。”
萧玦拿起筷子,夹了一个。
李公公立于一侧,心底暗暗捏了一把汗。王爷不吃别人给的东西,这是府里不成文的规矩。十年前先帝驾崩后,萧玦就不再吃任何非经严格检验的食物。这些年来,连御膳房送来的东西都要经过三道试毒。
可此刻,萧玦把饺子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缓缓咽下。
随后,又夹了一个。
李公公的眼眶有点热。他伺候了萧玦整整十年,见过无数人送来奇珍古玩、名贵药材、八方贡品。却从来没有谁,送来一碗亲手包出来的热饺子。
十个饺子,萧玦吃了七个。
最后他放下筷子,淡淡开口:“明天,让他来书房找我。”
李公公退出书房的时候,恰好撞见守在门口的沈鹤。
沈鹤望见他眼角微红,不由得眉头一皱:“发生何事?”
“无事。”李公公抬手拭去眼角湿意,低声感慨,“只是觉得,偏院那位贺公子,实在非同一般。”
沈鹤没有说话,目光越过李公公,遥遥望向偏院的方向,而后默默收回视线。
第二天,贺斯便被带到了书房。
摄政王府的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书和卷宗。窗户旁边是一张紫檀木大案,上面堆着折子、军报、地图,还有一盏没灭的灯。书房的空气里有一股墨香,混着旧纸的味道,和一点点檀木的沉静气息。
萧玦坐在案后,正在看一封军报。他低着头,头发束得整齐,露出修长的后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肩膀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贺斯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是该跪还是该站。
“进来。”
贺斯走进去了。
萧玦没有抬头,继续看军报。贺斯就站在案前等着,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他在心里默默计时:十五分钟,这要是在现代开会,他已经偷偷刷了三次手机了。但这里没有手机,他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偶尔偷偷抬眼看一下萧玦。他还在看军报,眉头微皱,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像是在确认某个数字。
终于,萧玦放下了军报。
“偏院住得可还习惯?”
贺斯微微一怔。
摄政王竟然在跟他寒暄。
“住得惯。”贺斯说,“就是床板有点硬。”
萧玦看了他一眼。
贺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正要找补,萧玦已经开口了。
“李公公,给他换张床。”
一旁侍立的李公公脸上满是错愕,躬身领命退到一旁,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贺斯也有点懵。
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萧玦真的会让人换。这人在朝堂上砍人脑袋的时候不是挺利索的吗?怎么到了他这里,变得这么好说话?
萧玦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那本《大梁地志》。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贺斯接过书,想了想。
“江州的水利写得不够细,只说修了渠,但没说修了多少里、灌溉了多少田。幽州的军备倒是写得很清楚,但那是十年前的数据,现在不一定准了。”
萧玦看着他。
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
萧玦看向他,眼里已然不复往日那般纯粹的审视掂量,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真切的好奇。眼眸微微眯起,好似重新审视一件原本自以为看透,此刻却又生出新变数的事物。
“你识字?”
贺斯心里咯噔一下。
原主不识字。
温若松收养的寒门书生,识的字有限,能读会写但不精通。但他刚才随口说的那些,不是一个“识字有限”的人能说出来的。
露馅了。
贺斯脑子飞速转了三圈,然后说了实话。
“我识字。比原——比以前识得多了。”
他差点说“比原主”。
萧玦深深望了他片刻,目光沉沉,仿佛想要从他面容之上窥探出什么隐秘,却终究没有继续追问。
“书架上的书,你可以随便看。”
贺斯抬起头,满脸疑惑:“王爷不怕我...”
“你若是一心打算逃走,便不会送来那碗饺子。”
萧玦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看折子。
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贺斯退出书房,站在门口,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他的手按在胸口上,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撞。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萧玦刚才那句话,说得很淡,但意思很重。
他昨天只是随手包了一碗饺子,没想到在萧玦那里,变成了一个“我不想跑”的信号。
贺斯抬手揉了揉脸,觉得自己想多了。一碗饺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定情信物。人家摄政王见过的世面多了去了,一碗饺子能算什么。
但他往回走的时候,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碰见了沈鹤。沈鹤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见到贺斯走来,悄无声息向侧边挪了半步,不再如从前一般牢牢把住通路,留出宽阔过道。
贺斯朝他微微颔首示意,沈鹤并未回话应答。
但贺斯心里清楚,有些看不见的东西,已然悄然发生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