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娄彦第一次感到后悔。
买到假药吞药自杀失败,昏昏沉沉拖着身体爬到顶楼,结果跳楼没死透被活生生疼死的时候他没后悔。
死后排队下地狱,十八层地狱的刑罚受遍时他没后悔。
但现在他后悔了,在他鬼生第一次做好事之后。
“你……你为什么出现在我家?”曲斯怯生道。
娄彦没有答话,他感觉到自己的魂体在慢慢变热,从里的到外像是已经熟透的果子眼睁睁看着自己腐烂。
原本还算纯净的白色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暗红色。
“你,你!你为什么死了!”娄彦崩溃得抱头痛哭。
天地良心,他不过是看见这倒霉孩子要自杀,想现身相劝,怎么就把这孩子给吓死了!
他刚从地狱出来,马上就能投胎,不过是想重新来人间看看为自己选个好的家庭,想做个好鬼好事为自己攒功德,谁知道好心办坏事,直接把人给吓死了,自己清清白白的好鬼变成了厉鬼!这下还咋投胎啊!
冥界几百年的队白排了!十八层地狱的刑罚白受了!
“你到底为什么在我家!”曲斯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娄彦发疯他略微有些害怕。
“我为什么在你家!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知道吗?你知道我刚才帮你避免了什么吗?!”娄彦歇斯底里。
厉鬼的魂体本就不稳定,现在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巨大。
曲斯这只刚死的小鬼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即被吓晕过去。
娄彦更崩溃了,抓着曲斯的肩膀把鬼拎起来,“你别装晕!等下鬼差来了你要给我作证!你给我个说法!”
如娄彦所料,鬼差很快赶到,两人在见到新化的厉鬼是娄彦时还有些意外。
“我有冤屈,我要找酆都告状!”娄彦恨不得现在就把谛听叫来验证自己话的真假。
“哪有这么好的命让你们见酆都大人和谛听,这些话留着给阎罗大人们听吧,您劳驾自己戴上手铐,先去牢里待上两日。”
娄彦只能认命,自己戴上手铐,将曲斯扛在肩上回了冥界。
可怜他只是来人间看看,却摊上了官司。
“你呀也不用太焦虑,这种案子多的是,在地府打几百年的工换功德,把自己身上的命债抵了就行了。”那位实习工鬼差靠在牢房旁说道,“只是下辈子投胎要入畜生道,哎,真是倒霉。”
娄彦何尝不觉得自己倒霉。
活不下去了才自杀的,结果死了后还要受刑。
早知道这样,他怎么也得多活几年。
曲斯醒来时,两人已经在牢里关了两天。
娄彦正嚼着牢饭,见他起来叹了口气。
“你说你好好的干嘛非要寻短见?你才多大就想不开?”
曲斯斜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你是谁?我死不死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了?因为我,你少排了几百年的队,还不用下地狱受折磨。”
曲斯这才扭头看了他一眼。
曲斯年纪看着不大,发型保持死前的模样软趴趴地在脑袋上,再搭上那双圆眼,看上去很乖的一个孩子。
“什么啊?你到底说的什么东西我听不懂,这是哪儿?我要回去,我爸妈快回家了。”
娄彦站起身,吊儿郎当走到他身边坐下,胳膊压在曲斯肩上不让他跑。
“你回不去了,你已经死了。”娄彦添油加醋把事情经过讲给他,还痛心疾首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曲斯没什么过分的表现,脸上只闪过两秒的落寞。
“谁要你多管闲事,我又没有让你来救我。我就是……”
娄彦才不会惯着他,一拳锤在他脑袋上。
“你个小屁孩儿怎么这么不知好歹。算了,不跟你计较,等会儿上了公堂你可要好好说话,能不能少在地府打两年工就看你了。”
曲斯没有回话,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起来不想看他。
娄彦隐约听见极小的啜泣声,叹了口气安慰道:“别哭了小斯,我看你也写了遗书,把身后事也交代了。反正已经在这里了,放得下放不下的都得放下,排几年队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曲斯甩开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我没有哭!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自己把准考证放在桌子上了,上面有名字。”娄彦语气中带着惋惜与不解,“你高中三年都熬过去了,高考都考完了,马上开启惬意自在的大学生活,还没经历社会的毒打,有什么想不开的。现在死了,高中三年不白熬了吗?”
“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治不好,我不想再拖累我家人了。”曲斯被娄彦揽着有些热,推了他两把没开只能任由他揽着自己,“我不是故意选在这个时间段的,我爸妈刚给我生了个妹妹,她满月了我才……我给你说这些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有病他们还敢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
“有阿姨的,但今天我给她放假了。你能不能放开我!这样很热的!”
娄彦这才放开了他,刚才忘了自己是厉鬼,普通鬼被这样贴着肯定不舒服。
“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是……怎么好意思摆着大人的架子来教训我的。”曲斯不太服气,从小比家里惯着,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娄彦闻言,双手枕在脑后,“大人的世界你不懂。”
“切,也就会装深沉。”曲斯就没再说话,只觉得牢房内越来越热,离娄彦更远了点。
“别聊了,出来吧,该你们了。”鬼差打开牢门,领着两人去了阎罗殿。
在公堂外候审时,曲斯除了一丝紧张之外更多的居然是兴奋,坐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甚至还不小心拽了一下路过的牛头马面的衣服。
“你不害怕?”娄彦有些意外,想当年他来到冥界的时候可是被这些个妖魔鬼怪吓得不轻。
“他是鬼我也是,有什么好怕的。”
“哼,胆子这么大,那怎么我一现身你就被吓死了。”
“我那是被你吓得心脏病发作了好吗!”
娄彦没和他再争论,只是再三叮嘱他,上了公堂一定要帮他说好话,他可不想在地府上班几百年。
曲斯没答应,扭过头去不看他。
很快到了两人,负责审讯的是第十殿阎罗。
两人被带入席位,身旁各站了两名鬼差,审讯流程与人间打官司没差,但没那么多规矩,两人在席上把事情经过美化了一番,曲斯还帮娄彦说了不少好话。
最后的审判结果,和那位实习生说的一样,在地府打工赚功德,什么时候把自己身上的命债抵了什么时候才能排队去投胎。
曲斯比娄彦幸运很多。
他本就寿数已尽,今天被娄彦吓死还会有别的死法,只是娄彦太倒霉刚好撞到枪口上。
阎罗翻阅他生前的记事簿,没有罪孽需要偿还,还做过不少好事,身上的功德足够下辈子投一个富足的人家过好日子。
刚好娄彦空出来一个好人家的投胎名额,阎罗看曲斯顺眼,便赏给他了。
这可把娄彦羡慕够呛,在不远处攥紧了拳头,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应该在骂他。
审判结束,娄彦便回了自己在冥界租的宅子。就他生前积攒的那点功德真不够在冥界买房子的。
幸好家人给他烧了不少钱下来,排队的那几年他就靠这些钱过活。
但功德和钱都快用完了,本来说好的投胎名额也没了,现在只能打工还债养活自己。
在人间受的苦来了冥界还要再受一遍。
“你跟着我干什么?”娄彦倚在门边并没打算放曲斯进来。
“我没地方去,你把我搞到这里来的。”曲斯生时身体便不大好,魂魄状态也是如此,走了一段路就气喘吁吁的,扶着点墙才勉强没摔倒。
“你——算了,反正后天你就要去投胎了。你也很是命好啊。”娄彦看他可怜,又发了次善心。
曲斯进门后环顾一圈,只觉得这地方有点破。
娄彦当然看出了曲斯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嫌弃:“没办法,我的钱只能租到这种房子,要不少爷你资助我一点?”
曲斯找了把椅子坐着:“什么钱啊?不是论功德的吗?”
娄彦帮他倒了杯水,解释道:“在冥界呢,钱和功德都是通用的,钱就是钱,功德呢……就相当于金条。你懂吧?但不同的是,钱不能换功德,功德却可以换成钱。”
娄彦从冰箱里拿了盘剩菜,牢房里的饭菜他实在吃不惯。
“就像我,明天要去地府单位报道,他们给我发的工资就是功德。然后我要用一部分功德来还你这笔命债,一部分用来生活开支,哎!可怜我啊,在人间时生活还算过得去,现在却入不敷出。”
曲斯听着有些愧疚,“要不,我留下帮你把债还完再去投胎吧。”
娄彦赶忙拒绝了他:“还是算了吧,你留下来指不定我还要照顾你。而且好人家的投胎名额你以为想要就有啊?你知道今年投去阿三国的有多少吗?现在生育率很低,一个投胎名额排队等就要等好几十甚至上百年,你能走快速通道还能去富贵人家,你知道自己的命有多好吗?”
“可是……你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如果我不帮你的话,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只是嘴上说说,没真的跟你一个小孩儿计较。你就安安生生在我这里待两天,到时候你去投胎,我送送你。作为补偿,你爸妈给你烧的钱就都归我了,反正你投胎之后也用不着。”
这夜,娄彦睡在客厅沙发上,把自己的卧室和床让给了曲斯,导致他第二天早上有些落枕,歪着脖子去单位报道了,接待他的还是那位实习生鬼差。
但他的福利待遇可是连实习生都比不上,因为他属于临时工,哪怕在这里上个几十年几百年的班,也算临时工。
娄彦感慨自己命运多舛,但没办法,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一份功德累死苦命鬼。
为了尽早投胎,只能努力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