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斯一觉睡到日头偏西。
屋子里天光已经暗下大半,他没有立刻起身,就那么躺着,静静听院外的声响。穿堂风撞得窗纸扑扑作响,窗台上那只破碗里插着两丛野草,风一吹,草叶摇晃,细碎的影子在土墙上来回划动。
院中有说话的人声,是翠儿,声音压得极低,没说几句,语调就带上了哭腔。
贺斯猛地坐起身,慌乱之下,鞋子左右都穿反了,也浑然不觉。
翠儿正蹲在台阶底下,一双眼睛哭得通红,活像两只熟透的兔子,脚边放着一个食盒。听见脚步声,她慌忙站起身,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公子,您醒了。” 她鼻子堵得厉害,说话嗡嗡的,“我…… 我在这儿等了您整整一下午。”
“哭什么。” 贺斯问。
翠儿嘴唇翕动,怯生生朝院门方向瞟了一眼。
“外院出事了。” 她把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今早,管采买的福来被拿住了,直接捆着抬出去的,府里都传,说他贪了银子。”
贺斯指尖骤然泛起一层凉意。
“贪了多少。”
“外头都说是三十两。” 翠儿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红了一圈,“可福来叔不像是这种人,上个月,他还特意给我娘捎过一包干枣。”
贺斯没有接话,抬眼望向院墙。偏院后头紧挨着一道狭窄夹道,窄得仅容一人通行,寻常只有府里下人抄近路才会走。
那道窗台,就正对这条夹道。
之前那张密信字条,就是从这个方向送进来的。
“公子?” 翠儿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您怎么了,脸色白得吓人。”
“方才他们找你问话了?” 贺斯回神,盯着小姑娘。
“问了!” 翠儿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一个穿黑衣的侍卫把我叫过去,一问就是快两个时辰。盘问我每日给公子送什么吃食,公子平日里都和我说些什么,夜里几点熄灯歇息。我…… 我只敢实话实说,就说您大多时候只问问饭菜口味……”
“这么答就对,照实讲便好。” 贺斯道。
“可我心里怕。” 翠儿声音细细的,满是惶恐,“我怕他们到头来,也把我当成同谋。”
贺斯蹲下身,降到和翠儿视线齐平的高度。
“你不是。”
“公子凭什么这么确定?”
“倘若你也牵涉其中,今早被捆着拖出去的,就不会只有福来一个。” 贺斯语气平静,“只拿了他一人,便说明查到实处,祸事只在他身上。”
翠儿怔怔望着他,泪珠还挂在腮边,过了许久,才慢慢点了点头。
贺斯送她走到院门口,折返回来时,他缓步走到窗台跟前,弯腰端起那只破碗。
碗底在木窗台压出一圈完整的灰痕,灰印边上,还多出一道浅浅错位痕迹。两道印记错开了一丝缝隙,有人挪动过这只碗,事后虽然放回原处,却没有严丝合缝对上原先的印子。
贺斯默默把碗放回原位,对齐那道旧灰圈。
之后,他拿上自己的腰牌,动身前往书房。
书房门外立着两名守卫,见到他手中的腰牌,默不作声向两侧让开道路。
萧玦端坐案后,今日桌头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一张皱巴巴的麻纸字条被镇纸压住,边角卷曲,正是当初落到他窗台,被他下意识揉过的那一张。
沈鹤立在下首,身上甲胄缝隙还沾着几处没擦拭干净的暗色污渍,是方才行动留下的痕迹。
贺斯上前行礼,静静站定。
萧玦抬眸看过来:“醒了?”
“醒了。”
“睡够了?”
贺斯稍稍一噎:“…… 够了,王爷。”
萧玦没有继续闲聊,下巴微微一抬。沈鹤躬身,退出门外,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挪开沉甸甸的镇纸,指尖一推,那张麻纸字条顺着桌面滑到贺斯面前。
“闻闻。”
贺斯心中迟疑,微微俯身凑近纸面。
麻纸之上,墨香底下裹着一股冲鼻的味道,浓烈熟悉,像后厨大锅熬煮调料时漫出来的气息。
“是花椒。” 贺斯脱口而出。
“王府之中,什么人身上会常年带着花椒的气味。”
贺斯脑中飞快过一遍府里各色人等。
“采买。” 他很快反应过来,“福来管外院一应采买,油盐酱醋、柴米菜蔬全都经他之手。之前翠儿跟我提过,他一踏进厨房,满身料香,连厨娘都嫌他身上味道太重。”
“嗯。”
“可……” 贺斯眉头蹙起,抬头看向萧玦,“福来如何能靠近偏院后窗?那道夹道,并不是随意便能来往的。”
“每日辰时,会有人往夹道送柴草,清点柴草数量,正是福来的差事。” 萧玦淡淡道出内情。
贺斯后背泛起一阵发麻的寒意。
原来那些日子,他时常蹲在台阶上和翠儿闲聊,一墙之隔的外面,福来就借着送柴的机会,悄悄往窗台上投放密信。一次又一次,而自己还懵懂以为,那字条是凭空出现在那里。
“王爷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字条落到你窗台的当日午后。”
贺斯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
“那您为何要等到现在才动手。”
萧玦目光落在那张麻纸上。
“等他再去接收一次指令。” 他缓缓说道,“福来只是个传信的棋子,并非源头。每旬逢六,他要去往城东,从砖下取回信物。我要顺着他,揪出在砖下放信的人。”
“他去了?”
“去过一回。”
“之后呢。”
“之后,他不必再去了。”
屋子陷入安静,贺斯凝视那张旧字条,忽然想起一处疑点。
“王爷怎么晓得,我曾经闻到过花椒的气味?”
萧玦正要收起字条,动作一顿。
“你当初把字条递上来的时候,只捏着纸的边角。”
“……”
“捏着边角,凑近鼻尖仔细看过,才放到桌上。” 萧玦平静陈述,“你闻到了那股味道,但你选择闭口不提。”
贺斯张了张嘴,有些窘迫。
“我当时只当是纸张偶然沾上的异味,以为无关紧要,便没有多说。”
萧玦将字条对折,收进抽屉锁好。
“往后但凡察觉到异样,直接说出来。”
话说得平平淡淡,口吻就如同吩咐下人清点柴米一般寻常。可贺斯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开脚步,心底五味杂陈。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沈鹤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册厚厚的簿册,轻轻放在案角。
“王爷,全部记录在此。内院外院,共计一百二十七口人,已经逐一问话核查完毕。”
萧玦看向贺斯:“过来。”
贺斯走上前,伸手掀开簿册。
前面满满当当记着所有人的名字、时辰,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何人何日身在何处,做过何事,和谁有过碰面,事无巨细。越往后翻,记录越发简短。
翻到后面,赫然出现他自己的名字。
贺斯的手指停留在纸页上。
底下字迹,比旁人的都要纤细工整:
十六日,辰时起。食粥一碗,余半碗。与翠儿言语三句。蹲阶上晒日头,约半个时辰,未出偏院。
贺斯抬眼看向萧玦。
“王爷,连我也一并查了?”
“查了。”
贺斯一时语塞。
“已经查完。” 萧玦补充。
一股热气涌上贺斯的脸颊,一半是隐隐的气恼,另一半,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合上簿册,压着声调:
“我原以为,我已经算自己人。”
萧玦静静望着他。
“府里一百二十七口人。” 他缓缓开口,“今日只拿福来一人,剩下所有人,夜里都会辗转难安,人人心里都要犯嘀咕 —— 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
“所有人都过一遍核查,确认清白,余下的人,才能安心过日子。”
贺斯站在原地,胸口憋着的那口气,慢慢散掉。
他懂了,若是唯独跳过他不查,便是特殊对待。一旦他成了例外,全府上下无数双眼睛都会死死盯住自己,他这个卧底的身份,反而更容易暴露。
“所以王爷查我,是为了让旁人能够相信我没有问题。” 贺斯说道。
萧玦没有直接作答。
片刻,他伸手把簿册抽回去,翻回那一页记录。
“十六日那顿早饭,你粥剩下半碗。”
贺斯一噎:“……前一夜睡得太差,没胃口。”
“嗯。”
“而且那碗粥送到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贺斯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萧玦翻纸的动作骤然停住,抬眼。
“凉的?”
“已经不冒热气了。”
萧玦沉默片刻,朝外扬声:“李公公。”
帘子被掀开,李公公弯腰趋步进来。
“偏院送来的膳食,必须要滚烫。”
李公公微微一愣。
“是。”
“往后每日,你要亲自查验一遍。”
李公公腰弯得更深,眼角飞快瞟了贺斯一眼,应声格外郑重:“老奴记下了。”
贺斯立在一旁,耳根烧得发烫。
他本意并不是告状,只是随口解释一句而已。可萧玦,连他没喝完半碗凉粥这件小事,都要落实到底。
萧玦轻轻咳了一声。
咳得很轻,他偏过头,用手背掩住唇,像是刻意要把声响压下去。咳完,重新蘸墨,继续批阅文书。
贺斯望着他,脱口而出:“喝鸡汤能压咳嗽。”
萧玦笔尖没有停下:“你倒是知道。”
“听翠儿闲聊说起的。” 贺斯道,“说太医吩咐过,厨房时常给王爷炖鸡汤。”
话音落下,贺斯心里暗叫不好,话说漏嘴了。
萧玦放下毛笔,安静看了他半晌,没有开口质问。
贺斯后背绷得发紧。这些日子,他确实没少旁敲侧击打探,问翠儿,留意李公公的神态,留意书房灯火亮到几更。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隐秘,无人察觉。
可萧玦只是重新低头看向案卷,淡淡丢下一句:
“翠儿嘴碎。”
仅此而已,没有追问,没有深究。
贺斯站在书房之中,只觉得空气都有些灼人,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打算告辞。
“贺斯。”
“啊?”
“夜里,把偏院那扇窗关上。”
贺斯脚步顿住。
“王爷,那是我卧房的窗子。”
萧玦头也不抬。
“关上。”
“夏日夜里关窗,屋里闷热得很。”
“东厢有空置的院落,搬过去住。”
贺斯张了张嘴,几番挣扎,最后憋出来一句:
“……那我夜里关上便是,也不算闷。”
萧玦 “嗯” 了一声,重新埋首案头。
贺斯退出门外,临走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烛火将萧玦的影子拓在墙面上,肩头绷出一道挺直冷硬的轮廓。
同日午后,城东柳巷。
茶铺冷冷清清,没有半个客人。赵掌柜蹲在后院井边擦洗抹布,偶然一抬头,整个人脸色瞬间煞白。
温若松一身半旧青布长衫,立在月亮门洞下,身后只跟着一名随从。
“主子。”
“砖。” 温若松言简意赅。
赵掌柜慌忙把抹布丢进水盆,双手在围裙上来回蹭了好几遍,快步上前,撬开地面第三块青砖。
砖下浅浅的土坑,空空如也。
温若松站在原地,垂眸看着那个空坑。
“属于福来的那一份,前些日子他已经取走。” 赵掌柜声音发颤,“另外一份……也不见了。”
“什么时候。”
“就在福来取信的第二日。”
“什么人来取的。”
“小人不敢露头窥探。” 赵掌柜喉头滚动,又补充,“但是我闻到气味了。”
“什么味道。”
“药味。” 赵掌柜道,“是常年服药之人身上挥之不去的气息。我老娘吃了十年汤药,我分得清。”
院子里陷入长久死寂。
井绳上的水珠,一滴,又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声响格外清晰。
“福来已经三日没有露面。” 温若松缓缓开口。
“是。”
“外头坊间如何说法。”
赵掌柜头埋得更低:“都说……是贪墨采买银钱。”
“贪多少。”
“三十两。”
温若松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短促,听着比沉默还要刺骨。
“他替我办事整整六年。六年,只贪三十两,一年才五两,何苦做到这般地步。”
赵掌柜不敢搭腔。
“去查。” 温若松下令,“彻查福来经手的全部账目,一笔一笔核对。倘若他果真贪了,那是他咎由自取。”
他顿了顿,语调沉下去:
“若是没有贪。”
赵掌柜抬头,忐忑等候下文,却没有等来后半句话。
温若松目光从土坑处收回,转身走向月亮门,走了两步,又停下。
“再写一张密信。”
赵掌柜心头一紧:“主子,福来已经出事,又该找谁送进王府?”
“府里送柴的,挑水的,清扫庭院的下人。” 温若松语气漠然,“总有人为了五两银子愿意冒险。”
“依旧……送去窗台?”
“照旧。” 温若松道,“这一回,要他办的事,分量要重得多。”
“小人即刻去置办。”
温若松已经踏出月亮门,闻言回过头,眼神幽冷。
“动作快些。京中那位,已经等不及。”
贺斯走回偏院,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他没有点灯,借着夜色,摸索走到窗台跟前。
那只破碗还摆在原处,碗里两丛野草立在黑暗里,分辨不出绿意。
他伸手端起碗,仔仔细细,重新对准窗台那一圈旧灰印,严丝合缝放回原处。
往后但凡有人想要从这里递入字条,必然先要挪动这只碗。只要碗没有对齐灰痕,他一眼便能察觉。
贺斯静静对着窗台站了片刻。
而后回到屋内,一口气,吹灭了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