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京城,夜色浓稠如墨。
长街寂寥,晚风穿巷,吹得墙角残灯瑟瑟摇晃,光影破碎地铺在青石板上,明暗不定,处处藏着暗处的窥伺与风声。
贺斯换了一身低调素衣,孤身出府,前往约定的接头暗巷。怀中揣着与萧玦商定的假情报——城南粮仓守备空虚。这是一场赌命的演戏,对方是温若松埋在京中最隐秘的暗线,生性多疑,盘问极细,稍有半分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一路走来,贺斯神色沉静,步履平稳,在外人看来全然镇定自若。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根弦从离府开始,就绷得死紧,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之上。
接头的过程压抑又磨人,蒙面人气息阴冷,句句试探,层层逼问,反复推敲情报的每一处细节,目光锐利如刀,几乎要扒开人心细看真伪。
贺斯压下所有心绪,滴水不漏地复述说辞,神色、语气、细节皆无偏差,硬生生扛住了数轮严苛盘问,稳稳将假情报递了出去。
直到对方离去,周遭死寂重回耳畔。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断裂,后怕与脱力瞬间席卷而来。
贺斯身子一晃,双腿骤然发软,再也撑不住方才强装的镇定,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抵上冰凉粗糙的青砖墙面。
夜风刺骨,灌满整个衣袍。方才接头的时候浑然不觉,此刻松懈下来,指尖、膝盖都在微微发颤,浑身力气被抽干,连站直都费力。
他低头喘着粗气,抬手撑住墙壁,眼底藏着未散的惊魂。方才的每一句应答,每一个神色,都是在生死边缘反复游走。
巷口阴影处,沈鹤静静伫立。他奉王爷指令在此守候,自贺斯出府起,便有多名暗卫在暗处随行,不露踪迹,不扰接头,只确保贺斯性命无虞,这是今夜王爷下的指令。
沈鹤看着靠墙喘息,脸色惨白单薄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这位贺公子,看着温软鲜活,平日里爱笑爱闹,全然一副不经事的模样,竟能在这般生死逼压的试探里稳到最后。
待贺斯气息稍定,沈鹤才无声上前,动作沉稳克制,半扶半拎起脚步虚浮的人,带他转身回府。
贺斯此刻浑身发软,脑子发空,无力自持,只能任由沈鹤带着自己快步穿行夜色,一路重回摄政王府。
王府主书房里,灯火彻亮,久明不灭,萧玦端坐案前,案头奏折堆积如山,可他指尖悬于朱笔之上,许久未动。自贺斯子时离府,他便令暗卫遥遥跟随,全程布防,隐于暗处,只护平安、绝不干预。
他想看看,这个来历特殊,处处出格,全然不同于朝堂所有人的少年,究竟能做到哪一步。是故作坦荡,是假意归顺,还是真的干净赤诚。
他耐心静坐等候,神色淡漠无波,无人能从他清冷面容窥见半分心绪。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留意与好奇。
廊外脚步声渐近,萧玦抬眸,眸光沉静落向门口。房门被轻轻推开,沈鹤扶着贺斯入内,躬身复命:“王爷,公子归来。”说完便悄然退下,合上门扉。
一室寂然,只剩他们二人,烛火通明,清清楚楚映出贺斯此刻的模样。他面色苍白,唇色偏淡,眉眼间带着未褪的疲惫虚脱,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重压死局里挣脱出来,连站着都费劲。
贺斯再也撑不住分毫仪态,拖着发软的双腿走到椅边,整个人彻底瘫坐下去,脊背一松,浑身筋骨都透着酸软无力。
萧玦静静审视他,目光深沉平淡,冷静的打量观察着贺斯。片刻,他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如何?”
贺斯瘫在椅上,彻底卸下所有伪装敬畏,累得不想端任何架子。劫后余生的疲惫涌满全身,脑子一热,张口就是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老板,下次这种高危玩命工作,能不能给我加加班费?”
萧玦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困惑:“加班费?这是何物”
贺斯蔫蔫抬眼,看着眼前俊美冷肃、威压沉沉的摄政王,小声嘟囔:“就是辛苦费、补贴……太吓人了,下次不能白干活卖命。”他眼底带着一点真实的委屈,浅浅耷拉着眼皮,苍白着脸讨价还价,模样出格又鲜活。
萧玦默然看着他,旁人在他面前,无不恭谨畏惧,步步小心,哪怕心存讨好,也皆是规规矩矩的君臣礼数。唯独贺斯,永远随性直白,敢跟他谈条件、讲得失,把最世俗、最鲜活、最真实的一面坦荡露出来。
很奇怪,这样的贺斯,偏偏让人移不开目光,是全然不同的、鲜活温热的模样。心底那点淡淡的好奇,又重了一分。他能看出少年此刻的虚弱惊魂,不是做作矫情,是实打实受了惊吓、耗了心神。
萧玦收回打量,语气依旧平淡:“李公公。”门外李公公即刻入内躬身:“王爷。”“备一碗安神汤。”萧玦淡淡补了一句,“温好送来。”
王爷的这番举动,落在李公公眼里,却已是天大的不同。他伺候王爷二十多年,最是清楚自家主子性情。
王爷冷,是秉性沉稳,不擅流露,绝非凉薄无情。沙场将士浴血归来、朝堂官吏鞠躬尽瘁,王爷从来论功行赏,体恤辛劳,公私分明,赏罚有度。
可王爷从来不会因人的胆怯惊魂,特意赐汤安抚。今日,只因贺斯深夜涉险归来,脸色发白,神态虚弱,王爷便主动吩咐安神汤。李公公心底暗自诧异,这位贺公子,在王爷心里,确实不一样。
王爷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了超脱公事之外的留意。
不多时,温热的安神汤送入书房。贺斯接过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瓷面,紧绷了一整晚的心绪,终于稍稍落地。他抬眼看向案前静坐的萧玦。
男人依旧眉眼清冷、神情淡漠,仿佛方才那一句关照,只是举手之劳的寻常吩咐,无半分特殊意味。
可贺斯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泛起一点浅浅的暖意。他低头抿了口汤药,抬眼弯了弯眉眼,笑得干净又明媚:“多谢王爷。”
烛火落在他白皙的脸上,冲淡了几分方才的苍白虚弱,鲜活的灵气缓缓回笼。
萧玦静静看着他眼底复生的明亮,眸光微凝,依旧无波无绪。
只是心底那一句愈发清晰——此人,的确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