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太太,节哀。”
林穗站在灵堂左侧,微微低头。
她穿着黑色风衣,胸前别着一朵白花。
雨水打在殡仪馆的玻璃窗上,发出噼啪声。
冷风从半开的缝隙钻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
“谢谢。”
林穗开口,嗓音沙哑。
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每个人走上前,鞠躬,说一句安慰话,再用余光打量她。
林穗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陆泽死了。
车祸,连环追尾,车子烧成空壳,连身份都得靠牙齿来确认。
作为陆泽结婚三年的妻子,她没哭。
“林总,去休息室坐会儿吧,您站了四个小时了。”
助理小宋递过来一杯温水。
林穗接过纸杯喝了一口,润开干起皮的嘴唇。
“周律师到了吗?”
她问。
“到了,在二楼会议室等您。不过……”
小宋停住话头,目光往灵堂门口瞟。
林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门口的骚动压过了哀乐。
几个保镖伸手拦人,没拦住。
一个穿白裙的女孩撞开保镖,快步走进来。
她没化妆,脸色苍白,最惹眼的是那隆起的肚子,看月份至少有六个月了。
灵堂内静了片刻。
吊唁的宾客停下动作,开始交头接耳。宾客们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陆太太,那是……”
小宋捏紧文件夹,往前挡了半步。
林穗放下纸杯,推开小宋的肩膀,迎着女孩走过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
两人在距离半米的地方停下。
女孩仰起头盯着林穗。
她眼眶红肿,鼻尖冒着汗,喘着气。
“林穗,他死了,你满意了?”
女孩开口,声音发尖。
林穗看着她。
苏娜,二十二岁,舞蹈学院刚毕业,陆泽养在城南别墅的情妇。
“苏小姐,今天是我丈夫的葬礼,你穿成这样,不合规矩。”
林穗说。
“规矩?”
苏娜哼了一声,抬手护住肚子,“我怀着他的儿子!这是陆家长孙!你一个下不出蛋的女人,凭什么跟我讲规矩?”
人群安静下来。几家相熟的媒体记者已经悄悄举起手机。
林穗目光落在苏娜的肚子上。
“六个月零三天。”
林穗报出一个数字。
苏娜愣住,下巴微收:“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上周三去和睦家做了彩超,胎位不正,医生建议你多散步。”
林穗抬眼看着苏娜,“你今天跑着进来,不怕动胎气?”
苏娜后退半步,手本能地抓紧裙摆。
“你监视我?”
“陆泽的卡绑着我的副卡,你每一笔消费,我的手机都会弹短信。”
林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调出一张消费账单,“包括你昨天在商场买的这条白裙子,两万八。刷的也是他的卡。”
苏娜脸色发白。
她咬着下唇,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那又怎么样!他爱的是我!他答应过,等孩子生下来就跟你离婚!”
苏娜拔高音量。
林穗没接话,她偏过头,看向站在人群外围的三个女人。
陆氏集团财务总监沈曼,公关部经理陈娇,和陆泽的私人秘书许薇。
这三个人站得极近,穿着统一的黑色职业装。
沈曼推了推金丝眼镜,陈娇低头看手机,许薇则避开了林穗的视线。
林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娜。
“苏娜,你来这里,是为了争名分,还是为了要钱?”
苏娜被问住了,嘴唇翕动,半天挤出一句:“我是来送他最后一程!”
“送完了,你可以走了。”
林穗转身往回走。
“站住!”
苏娜几步冲上前,伸手去抓林穗的胳膊,“遗嘱呢?陆泽生前立过遗嘱,他说会把城南的别墅和两千万现金留给我和孩子!你把律师叫出来,我要听遗嘱!”
林穗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苏娜抓在自己袖子上的手。
苏娜的手指很细,做了美甲,此刻正用力抠进风衣布料里。
林穗抬起左手,一根一根掰开苏娜的手指。
“小宋,带苏小姐去二楼会议室。”
林穗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消毒湿巾,擦了擦被碰过的袖口,“周律师刚好在,你想听遗嘱,我成全你。”
苏娜抚着肚子跟在小宋身后往楼梯走。
林穗把用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目光再次扫向那三个女人。
“沈总,陈经理,许秘书。”
林穗喊出她们的名字。
三人同时抬头。
“一起上来吧,遗嘱里,也有你们的份。”
林穗说完,径直走向楼梯。
二楼会议室。
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冷气开得很足。
长条会议桌前,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密封的文件袋。
苏娜坐在最末端,双手护着肚子。
沈曼三人坐在左侧,林穗坐在主位。
“陆太太,人都到齐了,现在宣读吗?”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林穗。
“念吧。”
林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周律师拆开文件袋,清了清嗓子。
“根据陆泽先生生前于本月十日立下的遗嘱,其名下资产分配如下:”
苏娜坐直身体,眼睛盯着那几张纸。
“陆泽先生名下位于城南的别墅一套,赠予苏娜女士。另有现金两千万,设立家族信托,按月支付给苏娜女士及其腹中胎儿作为抚养费。”
苏娜舒了一口气,笑了。
她看了林穗一眼。
林穗看着桌面。
周律师翻过一页,继续念。
“陆泽先生持有陆氏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其中百分之十,转让给财务总监沈曼女士;百分之十,转让给公关经理陈娇女士;百分之十,转让给私人秘书许薇女士。”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苏娜站起来:“什么?股份全给她们了?那我呢?陆泽的存款呢?基金呢?”
沈曼推了推金丝眼镜,没说话。
陈娇和许薇也保持沉默,只是互相对视了一眼。
周律师没理会苏娜,翻到最后一页。
“陆泽先生名下的所有个人债务,共计三十七亿人民币,由其合法妻子林穗女士,全额承担。”
苏娜拍了一下桌子。
她大笑起来。
“三十七亿债务?林穗,你听见了吗?他把钱和房子给了我,把股份给了外人,把三十七亿的债留给了你!你这个正室当得可真够体面的!”
林穗看着苏娜的脸,又看看对面三个女人。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周律师,这份遗嘱,是陆泽亲自交给你的?”
林穗问。
“是的,陆太太。本月十日,陆总亲自来律所办理的公证。”
周律师回答。
“好。”
林穗点点头,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文件,甩在桌子中央。
“既然遗嘱念完了,现在来看看我查到的东西。”
林穗的手指点在文件最上面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陆泽车祸现场的勘探图。
“交警队的报告显示,陆泽的车在出事时刹车失灵。而他在出事前三个小时,刚刚做过全车保养。”
林穗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苏娜,本月十日,陆泽立遗嘱的那天,你在哪里?”
苏娜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开口:“我……我在家安胎啊。”
“是吗?”
林穗翻开第二张照片,“这是十号那天,你和陆泽的主治医生在咖啡厅见面的监控截图。你给了他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了什么?”
苏娜捂着肚子后退一步:“你胡说!我没见过什么医生!”
林穗没理她,转头看向沈曼。
“沈总,陆氏集团账面上那笔五个亿的海外投资款,为什么在陆泽死前一天,被分批转入了一个离岸账户?而那个账户的受益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沈曼双手抱胸:“林总,业务上的事,你不懂,那笔钱是正规走账。”
“正规走账需要伪造陆泽的签名?”
林穗拿出一份笔迹鉴定报告,“陈经理,许秘书,你们两位在转账确认书上签字的时候,知道陆泽当时人正在医院抢救吗?”
陈娇避开视线,许薇低下头,不敢看林穗。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林穗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
“三十七亿的债,我可以背。但你们吞下去的钱,得给我吐出来。”
她走到苏娜面前看着她。
“你以为他把别墅和钱留给你,是因为爱你?”
林穗凑近她说,“那栋别墅,半个月前就被他抵押给了地下钱庄。至于那两千万信托,受益人早就改成了他自己。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过是他用来转移资产的筹码。”
苏娜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肚子大口喘气。
林穗直起身,看向另外三个女人。
“陆泽死了,他的烂摊子,咱们得自己收拾。想活命,想拿钱,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你们手里的账本,来我的办公室。”
林穗拉开会议室的门,停顿了一下。
“顺便提醒一句,陆泽车祸前打出的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别人。”
林穗回过头,视线落在许薇身上。
“许秘书,那个尾号四个八的号码,是你新办的吧?”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