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季临被阳光晃醒时,已经快十点了。
他打着哈欠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冬日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洒在庭院里。他下意识地看向隔壁。
隔壁别墅的窗帘也拉开了,客厅里空荡荡的,能看见那架黑色钢琴的轮廓。那盏昨晚亮了一夜的灯,此刻已经关了。
一切如常,仿佛昨晚那点孤零零的灯光,和灯光下的短暂交集,只是他做的一个梦。
季临揉了揉眼睛,转身去洗漱。
等他收拾妥当,带着极光下楼时,已经是中午了。他给自己随便弄了点吃的,又给极光倒了狗粮。小金毛吃得欢快,尾巴摇来摇去。
吃完饭,季临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有些心不在焉地滑动着屏幕。他记得今天还有件事——去拿碗。
其实一个碗而已,真没什么。但他昨晚答应了的。
季临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这个点过去,不早不晚,应该不会打扰。
他换了鞋,走出门。午后的阳光更加暖和,晒在身上懒洋洋的。走到隔壁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才抬手按了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江也站在门后。他已经换下了昨晚那身灰色家居服,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头发似乎也梳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眉眼更加清晰。他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些,但脸色在自然光下依旧显得有些苍白。
“午安。”季临率先开口,觉得“早”似乎已经不太合适了。
“……午安。”江也轻声回应,侧开身体,让出进门的空间。
季临走了进去。客厅里光线充足,比昨晚显得更加空旷整洁。阳光在光洁的地板上投出明亮的窗格,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角落里。
“我去帮你拿。”江也说着,转身走向厨房。他的步伐很轻,米白色毛衣衬得他背影有些单薄。
“哦,好。”季临应道,没有跟进去,就在客厅中央站着等。
他的目光扫过沙发,茶几,最后落在那架钢琴上。昨晚灯光昏暗,他没看太清楚。现在才发现,钢琴保养得很好,漆面光可鉴人,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碗柜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很快,江也拿着那只洗净的白瓷碗走了出来。
他把碗递给季临,手指在碗沿上停顿了一下,才松开。
“谢了。”季临接过碗,朝门口示意了一下道:“那我先走了。”
江也抬起眼,看向他,点了点头:“嗯。”
季临拿着碗,转身走出门。午后的阳光立刻包裹了他,暖洋洋的,驱散了屋内那种过于洁净带来的、淡淡的冷清感。
身后的门被轻轻关上,咔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季临往回走,手里的碗还有些凉。他低头看了看这只普通的白瓷碗,他心想,江也这个人,好像总是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多余的动作,也没什么多余的话。
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短暂交集的全部了。
之后,大概又会回到从前。他过他的,江也过江也的,只在深夜里,隔着墙壁听听那些或流畅或破碎的琴声。
这样也挺好。季临想。毕竟他们本来就是两条平行线,昨晚只是因为除夕夜这个特殊的时间点,偶然交汇了一下。
他推开自家的门,暖气扑面而来。极光摇着尾巴迎上来,蹭他的腿。
季临把碗随手放进厨房水槽,弯腰揉了揉狗头。小金毛热情地舔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季临揉了揉极光的脑袋,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暖得让人犯懒,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目光不经意地又飘向隔壁。
那栋房子在阳光下看起来很普通,和其他别墅没什么两样。窗帘拉开着,能看到里面空荡的客厅和沉默的钢琴。
季临收回目光,正准备去拿罐饮料,视线却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他眯起眼,重新看向隔壁别墅的二楼。
一扇窗户后面,似乎有道身影一闪而过。那窗户正对着他这边,是二楼某个房间,拉着米白色的薄纱窗帘,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形。
可能是江也上楼了?季临没太在意,转身走向冰箱。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打开,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最后一点残留的困意。“汪!”极光咬着他的裤腿,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琥珀色的大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想出去?”季临问。
“汪汪!”
季临无奈地笑了一下,从玄关柜子上取下牵引绳。极光立刻兴奋地原地转圈,发出催促的呜呜声。
“好好好,走,遛你。”
牵着极光走出家门,午后的阳光正好。别墅区的小路上没什么人,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常绿乔木的沙沙声。
极光很兴奋,拉着绳子一个劲往前冲,东嗅嗅西闻闻,尾巴就没停下来过。季临被它拽着,沿着惯常的路线往前走。
季临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在草坪上撒欢打滚、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极光,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行了,别转了,头晕。”季临喊它。
极光充耳不闻,自顾自玩得不亦乐乎。
季临看着它这副无忧无虑、对谁都摇尾示好的样子,又想起昨晚在江也家,那条狗赖在别人腿边不肯走的“叛徒”行径,心里那点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近乎宠溺的情绪里,掺进了一丝极其微妙的、类似于“自家傻儿子太好骗”的恨铁不成钢。
他伸出脚,用脚尖不轻不重地碰了碰又滚回他脚边的金毛的屁股。
“哎,我告诉你,”季临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只有自己明白的、被掩饰得很好的别扭,“我才是你主人,你爸。你再敢对外人那么热情,见了人就摇尾巴,恨不得跟人家姓,我就……”
他顿住了,一时没想好“我就”后面该接什么。
极光被踢了屁股,不仅不恼,反而就势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四爪朝天,湿漉漉的黑眼睛讨好地望着季临,尾巴在草地上扫来扫去,喉咙里发出撒娇的呜噜声。
“……就不要你了。”季临最终干巴巴地补完了后半句,声音低了下去,没什么力度,倒像是一句自言自语的嘟囔。
他伸手,狠狠揉了一把狗肚子软乎乎的毛,动作却放得很轻。
极光舒服得直哼哼,爪子在空中惬意地蹬了蹬。
“喵呜~”
一声极轻、极软,带着点奶气的猫叫声忽然响起。
季临循声望去,只见一只毛色雪白、只有耳朵尖和尾巴尖是浅灰色的小奶猫,正蹲在他脚边不远处的草地上,歪着小脑袋,用一双圆溜溜、蓝宝石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小猫脖子上还戴着一个小小的皮质项圈,上面系着一条细细的、银色的牵引绳。
季临顺着那条闪亮的牵引绳,视线一路往上——
然后就看到了一张熟悉又欠揍的脸。
周漾。
他发小,兼从小到大的“冤家”。
“看什么看?”周漾先开了口,语气是他一贯的、有点拽拽的调子,下巴微微扬起。
季临的目光从那只漂亮得不像话的银点猫身上,移到周漾脸上,又落回那根牵引绳上。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没接周漾那带着挑衅意味的问话,而是抿了抿唇,吐出三个字:
“你虐猫?”
周漾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像是没听懂。随即,他“啧”了一声,像是觉得荒谬,又像是被气笑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虐猫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季临从长椅上站起来,指着那条牵引绳,语气里满是不认同,“你拴着它。猫能像狗一样牵着遛吗?它们会应激,会害怕,会受伤。”
周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弯下腰,把那只银点猫抱了起来。那猫居然也不挣扎,反而很温顺地用脑袋蹭了蹭周漾的下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应激?害怕?受伤?”周漾抱着猫,走到季临面前,把猫往他眼前凑了凑,“你看它像是应激的样子吗?”
那只银点猫确实很放松,蓝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季临,又歪头看了看他脚边的极光,甚至还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我这是在遛猫,懂吗?”周漾把猫放回地上,绳子依旧松松地牵在手里,“你都能遛狗,我不能遛猫?什么道理。”
“而且你看我家点点多乖,一点都不乱跑。”周漾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他轻轻拽了拽牵引绳,那只名叫“点点”的银点猫就迈着优雅的小碎步,乖乖地走回他脚边,仰着那张精致得像洋娃娃似的小脸看他。
周漾弯腰摸了摸点点的头,目光却挑衅地扫向季临脚边正兴奋地试图凑过来闻小猫、被季临死死拽住的极光,嘴角一扯,补上了后半句:“呵,不像你家那只傻狗,见了谁都恨不得扑上去舔两口,拉都拉不住。”
“你……”季临被这话噎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谁傻狗了?极光这是热情,是友善,你懂什么?”
“是是是,热情友善,热情到差点把我新买的裤子抓出线头。”周漾翻了个白眼,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
那是去年夏天,在季临家院子里,当时才几个月大的极光,以惊人的热情和体重,一个飞扑就把猝不及防的周漾连人带手上的冰淇淋一起摁倒在了草地上。
季临想起那场面,也有点想笑,但嘴上不能输:“那是它喜欢你,跟你亲近,别人它还不扑呢。”
“那我可谢谢它了。”周漾没什么诚意地扯了扯嘴角,弯腰把点点抱了起来,让它趴在自己肩膀上。
银点猫伸出带点粉色的肉垫,轻轻搭在周漾颈侧,姿态亲昵又放松。“还是我家点点好,又安静又漂亮,带出来省心,还不掉毛。”
他这话意有所指,季临低头看了眼自己黑色裤腿上沾着的、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的几根金色狗毛,嘴角抽了抽。极光换毛季的时候,那才叫一个灾难,家里到处都是飞舞的金色蒲公英。
“猫也掉毛,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季临没好气地说,弯腰拍了拍自己裤子。
“掉得少,而且毛软,不像你家狗,毛硬邦邦的,沾上了还难弄掉。”周漾继续精准打击,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梳起点点背上柔软的长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