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临有些疑惑,这天也不热吧,耳朵怎么还红了?
他盯着江也耳廓上那层淡红看了两眼,到底没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季临觉得问了会让气氛变得更奇怪,何况他和江也才认识了不到半个小时,连熟悉都算不上。
门外传来一阵爪子挠门的声音,接着是一声轻轻的呜咽。季临听出来那是极光搞出来的动静,那是一只刚满一岁的小金毛,毛色浅得像秋天的麦浪,性格却跟他的名字不怎么搭边。
因为它一点都不高冷,见人就摇尾巴,出门就疯跑,在家里待不住三分钟就要找人陪他玩。
“这只蠢狗。”季临嘟囔了一声,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嫌弃。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拉开门的时候极光已经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湿漉漉的鼻子到处嗅,尾巴摇得像一把金色的小扇子。它嗅完玄关就直奔江也的方向跑去,前爪啪地搭在沙发边缘,歪着脑袋看他,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撒娇声。
“那个,不好意思,它有些黏人。”季临跟过来想把极光拽走,伸手去拉它脖子上的项圈,那只小金毛却纹丝不动,四条腿撑在地上跟他较劲。
江也低头看着凑到面前来的狗头,停了几秒,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极光的耳朵。小金毛立刻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整条狗恨不得爬上沙发钻进他怀里。
“没事。”江也手指在金毛毛茸茸的后脑勺上慢慢捋了两下,轻声说:“它很可爱。”
季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江也坐在沙发上低头摸狗的样子太过自然了,那只刚满一岁的小金毛也实在过分热情,一人一狗之间竟看不出半点陌生感,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
这个念头从季临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们怎么可能会认识呢,江也连他季临都不认识,更别提认识他养的一条狗了。
“极光,过来。”季临弯下腰拍了拍手,试图用这个百试百灵的办法把那只忘恩负义的小金毛唤回来。
极光连头都没回,整条狗都赖在江也腿边。
那只毛茸茸的脑袋往江也掌心里拱了又拱,尾巴在地板上拍出一连串闷响,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活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生主人。
季临盯着那条见了生人就忘了主人的蠢狗,嘴角抽了抽。
他在家天天给极光喂食、梳毛、清理狗窝,风雨无阻地带它出门遛弯,换来的忠诚度就这么一点?一个饺子还没吃完的功夫,那条狗就把自己当江也家的了。
季临直起腰来,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早知道他就不该过来。端着饺子敲隔壁的门干什么呢,闲得没事干吗,现在好了,饺子送出去了,狗也叛变了,自己站在人家客厅里像一个多余的局外人。
江也的手还停在极光的脑袋上,抬眼看向季临。他似乎察觉到了季临那一瞬间的沉默,和语气里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它……以前不这样。”季临又补了一句,听起来更像是嘟囔,为自己那条不争气的狗辩解,也为自己这莫名其妙涌上来的情绪感到有点窘。
江也的目光在季临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很静,像沉在水底的石子,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抚摸着极光柔软的耳朵,动作很轻。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金毛舒服的哼唧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鞭炮尾音。
“怎么给它取名极光?”江也忽然开口,声音还是轻轻的,带着一点哑,但比刚才在门口时,似乎多了一丝……温度?
这个问题很平常,甚至有些没话找话。可从他嘴里问出来,落在这样安静的空间里,却让季临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江也会主动问这个。
“你知道女武神吗?”季临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柔软的沙发里。“在北欧神话里,极光……嗯,是女武神驰骋天际时,铠甲反射出的光芒。也有人说是她们盾牌折射的星光,或者是飞驰时发辫掠过的流光。”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遥远的、碎片般的传说,“反正,是她们留下的神迹。”
他说话时,目光没有聚焦在某个地方,反而像是穿过江也家干净的玻璃窗,投向了外面那一片漆黑、偶尔被远方光亮映照的夜空。
“我妈以前……没这么忙的时候,喜欢看这些神话故事。我小时候睡不着,她就坐我床边讲。她说,女武神是为英雄挑选亡魂、引领他们去英灵殿的使者,她们是战场上的裁决者,是神在人间的影子。而极光,是她们存在的证明,是她们经过时,给这片土地留下的、转瞬即逝的祝福。”
季临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清晰而平缓,带着一种讲述古老传说的、悠远的语调。“听起来挺酷的,对吧?那么强悍、那么耀眼的存在。但有时候我又觉得……”
他目光收回来,落在蹭着江也手心、舒服得直哼唧的极光身上,这只小狗柔软、温暖,毫无保留地表达着依赖和快乐,跟神话里那些冰冷、威严、决定生死的神明半点儿不沾边。“又觉得,这名字安在它身上,有点……反差?”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自嘲,也有点柔软:“捡到它那天,它又小又脏,缩在纸箱角落里发抖,可怜得要命。我把它抱起来的时候,它就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不叫也不闹,就看着我。那一瞬间,我就想起我妈说的‘神迹’,不是多厉害多吓人的那种,是……是绝望时刻偶然降临的一点光,是冰冷世界里突然触碰到的一点温度。它那时候那么小,那么弱,可眼睛里真的有光。”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联想有点太跳跃,甚至有点中二。他清了下嗓子,试图把语气拽回平时的随意:“咳,反正就这么叫了。总比叫‘来福’、‘旺财’强点吧?”
江也一直安静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地、很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季临听见他用那种依旧很淡,却似乎多了点什么的声音说:
“很适合它。”
季临愣了一下。
“谢谢。”他下意识地回道。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鞭炮声稀稀拉拉,渐渐远了。电视里春晚的喧闹被隔绝在墙壁之外,这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条睡着的小狗。
季临看着江也。江也低着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极光的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季临忽然想起,今晚是除夕。是合家团圆,是灯火通明,是热热闹闹地守岁。
可这间屋子里没有对联,没有年花,茶几上只有一碗见底的饺子。江也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坐在空旷的客厅里,身边只有一条别人的狗。
“还有,”季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祝你新年快乐,江也。”
江也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季临。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季临的模样,也映出头顶那盏暖黄色的灯。
他看了很久,久到季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
然后,江也的嘴唇很轻地动了动。
“新年快乐。”他说。
声音还是很轻,带着那种特有的、微哑的质感。但季临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一点点很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不一样。
季临觉得差不多了。饺子也送了,狗也摸了,话也说了几句。再待下去,好像也没什么理由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他弯腰,试图把赖在江也腿边的极光抱起来。
小金毛睡得很沉,被惊扰了也只是不满地呜咽一声,把脑袋更深地往江也手底下钻。
季临有点尴尬,手上用了点力,才把这“小叛徒”挖出来,抱进怀里。狗毛蹭了他一脖子,热烘烘的。
江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也跟着站了起来,送他到门口。
季临在玄关换鞋,动作有些笨拙,因为怀里还抱着个沉甸甸的、睡得人事不省的家伙。江也就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既不帮忙,也不催。
“明天见。”季临终于穿好鞋,直起身,随口说道。
“嗯。”江也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狗身上,又很快移开,补充了一句,“碗,明天给你。”
“行,不急。”季临无所谓地摆摆手。一个碗而已,他真没放在心上。
他拉开门,冰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远处硝烟散去后残余的、微凉的气息。
季临抱着狗走出去,身后的门被江也轻轻关上,隔绝了那方暖黄色的、过于安静的空间。
回家的路很短。别墅区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极光在梦里偶尔发出的、细小的哼唧声。
推开自家门,热闹的电视声浪涌了过来。主持人还在说着吉祥话,背景音乐喜庆而喧闹。
季临把极光放在它的软垫上,关掉了电视。瞬间的寂静让他有些不适应,耳膜甚至嗡嗡响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下意识地看向隔壁。
隔壁那栋别墅依旧沉寂在夜色里,和他回家时看到的一样,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光亮。只有一楼的落地窗内,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晕。
那是客厅的灯。
是他刚才进去时,江也打开的灯。他走的时候,江也没有关。
那点亮光,孤零零地悬在黑暗的别墅里,像茫茫海面上,一座灯塔里唯一亮着的、小小的窗口。
季临看着那点光,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江也大概还在客厅里。可能还坐在那张深灰色的沙发上,也可能回到了钢琴前。
或许,只是坐在那唯一的光亮里,什么也没做。
这个念头让季临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进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几不可见的涟漪。
但那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他拉上窗帘,将那片夜色和那点孤零零的光一起隔绝在外。转身走向浴室,打开了热水。
水汽很快氤氲起来,模糊了镜面。季临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冬夜的寒意,也冲散了脑海中那些零碎的、关于隔壁的画面。
他想起江也那张过分好看但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他吃饺子时慢吞吞的动作,想起他手指抚过极光毛发时轻柔的力度,想起他说“碗,明天给你”时平淡的语气。
一个有些孤僻、不太爱说话、但似乎并不难相处的邻居。
仅此而已。
躺回床上,黑暗包裹上来。他闭上眼,试图入睡。
可那点亮光,却好像穿透了窗帘,印在了他眼皮底下。还有江也坐在沙发上的侧影,低着头,手指慢慢地、一遍遍抚过极光背上的毛。
很安静,甚至有点……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