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临被他这一套“猫好狗坏”的论调堵得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又找不出什么有力的反驳。
自家狗子确实热情过头，掉毛严重，还总干些让他哭笑不得的傻事。
周漾则悠哉游哉地抱着猫，在他刚才坐过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点点乖巧地蜷在他腿上，眯着眼睛享受主人的抚摸。
那副惬意的样子，看得季临更是心头冒火。
然后就听到周漾懒洋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视线却投向了他身后的方向：
“哎，那不你邻居吗？”
季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过头。
不远处，通往别墅区的林荫小道上，一个清瘦的身影正缓缓走来。米白色的毛衣，深色长裤，手里似乎还提着个不大的购物袋。
午后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梧桐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
是江也。
“你认识他？”季临有些意外地转回头看向周漾。他和江也做邻居这么多年，昨晚才算是真正打了个照面，周漾怎么会知道？
“废话。”周漾用一种“你当我傻”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手指还在慢条斯理地梳着点点的长毛，“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还能不知道隔壁几栋都住着谁？再说了，那位的妈，江云，有名的钢琴家，我妈以前还去听过她的演奏会，回来念叨了好几天。她儿子，我能没印象？”
“哦对了，”周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指梳毛的动作没停，语气依旧随意，“我经常在你家旁边看到他，就你家院子附近那一块儿。”
季临没听出这话里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周漾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他没好气地回道：“废话，他家就在我隔壁，在我家院子附近看到他不很正常？”
“哦哦。”周漾应了两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听起来有点敷衍，又有点别的意味。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低下头，用指尖挠了挠点点的下巴，小猫舒服地仰起脖子，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季临懒得理他，也转回头，看向走来的江也。
季临看着那道不紧不慢走近的身影，心里那点因为和周漾斗嘴而冒起的火气，不知不觉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带着点不确定的踌躇。
叫，还是不叫？
叫了，说什么？昨晚才认识，今天见了面，难道就干巴巴地说声“嗨”或者“好巧”？
不叫，就这么看着他从旁边走过去，好像又有点……怪怪的。毕竟昨晚还一起吃了顿饺子，狗还在人家腿上赖了半天。
就在这犹豫的几秒钟里，江也已经走到了岔路口。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长椅这边的两人。
季临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或者是不想让自己刚才那番心理活动显得太多余，他几乎是没过脑子地，冲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提高了点声音：
“江也！”
声音出口的瞬间，季临自己都愣了一下。有点突兀，还有点……傻。
前方那道清瘦的身影顿住了。
江也转过身，朝声音的方向看过来。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目光先是落在季临身上，然后很自然地扫过他脚边正兴奋地试图往前扑、被季临死死拽住的极光，又掠过长椅上抱着猫、一脸看好戏表情的周漾，最后，重新回到季临脸上。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平静，眼神里带着一点询问，似乎在等他开口。
季临被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看着，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刚才那一声喊得挺干脆，现在却卡壳了，脑子一片空白，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个合适的开场白。
气氛莫名有点僵。
季临清了清嗓子，避开江也的视线，目光落在旁边的梧桐树干上，又飘回来，最后才憋出一句：
“那个……下午好。”
他说完就想咬舌头。这都什么跟什么？特意把人叫住就为了说这个？
江也似乎也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然后，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下午好。”
他的目光在季临脸上又停留了一瞬，很短，然后移开，似乎也有些不自在，看向了别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碰了碰手里帆布购物袋的提手。
空气又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极光被勒着脖子还不安分地哼唧声。
“……我买了东西。”江也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没话找话。他抬起手，示意了一下那个印着超市LOGO的袋子，里面似乎装着些盒装牛奶和水果。
“哦，好。”季临干巴巴地应道，目光也跟着落在那袋子上，又很快移开，看向江也的脸。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能看清他皮肤上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和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那……”江也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季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坐着不动的周漾，最后落回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我先回去了。”
“哦，好，你忙。”季临赶紧点头，巴不得这尴尬的对话赶紧结束。
江也点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树影里显得清瘦，很快消失在拐角。
季临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快出汗了。他刚才到底在想什么？季临还看着江也消失的拐角出神，就听见旁边周漾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你俩……不熟啊？”
季临回过神，没好气地瞪他：“什么不熟？”
“就你俩那氛围，”周漾抱着猫站起来，走到季临旁边，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语气夸张，“啧，简直尬死了。我坐旁边都替你难受。我还以为你们多少算认识了，结果就一句‘下午好’？然后就没话了？小学生搭讪都比你们强点。”
季临被他撞得趔趄一下，恼羞成怒：“滚蛋！谁搭讪了？我就是……就是打个招呼！”
周漾随口道：“我不就打个比喻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季临被他噎了一下，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懒得跟你说。”
“哦，爱说不说。”周漾耸耸肩，抱着猫转身就走，“我走了。”
“你走就走呗，跟我报备什么？”
周漾脚下一顿，抱着猫猛地转过身，一双桃花眼微微瞪圆了：“什么叫给你报备？季临，你少自作多情！”
“谁自作多情了？”季临双手插兜，斜睨着他，语气听着欠嗖嗖的，“不是你站这儿跟我扯半天，又特意宣布一声‘我走了’？我以为你需要我批准呢。”
“我那是——！”周漾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小猫举高了点，对着季临那张脸，“你看看，连点点都嫌你！是不是，点点？这人是不是特别讨厌？”
点点十分配合地“喵”了一声，蓝眼睛懒洋洋地瞥了季临一眼，又扭头蹭了蹭周漾的手腕。
“看见没？”周漾下巴一扬，得意地晃了晃怀里的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这回是真没再回头，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风里，“跟你的‘下午好’过去吧！”
季临看着那家伙连后脑勺都写着“得意”的背影，磨了磨后槽牙气笑了。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跟周漾斗嘴，他好像总是……嗯，占不到什么便宜。
那家伙歪理一套一套的，最后还能摆出副“是你理亏”的表情，抱着他那宝贝猫扬长而去。
季临有时候觉得，周漾那张嘴，大概生来就是克他的。
他瞥了一眼那个空无一人的拐角，那是江也离开的方向。
随即，他像是要把这接连的憋闷都甩掉似的，用力呼了口气，牵着一直趴在地上的极光，转身朝着和周漾离开的相反方向走去，步子迈得有点大。
跟那家伙计较，纯属浪费唾沫。
季临牵着极光回到家，心里那股被周漾撩起来的、混杂着窘迫和无名火的气，还没完全消下去。他把牵引绳随手一扔，极光熟门熟路地跑到水盆边喝水，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
季临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周漾那张欠揍的脸，和他最后那句拖着长调的“跟你的‘下午好’过去吧”，还在脑子里打转。季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承认，刚才和江也那场面是有点尴尬。可被周漾这么直白地点出来，还添油加醋地嘲讽一番，感觉就更糟了。
好像他季临多不会跟人打交道似的。
好吧，他可能确实不太擅长主动开启话题，尤其对方是江也那种……安安静静、话少得可怜的类型。
可这有什么办法？他们本来就才认识一天，能熟到哪里去？
季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布料带着一点极光的味道，还有阳光晒过的暖意。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刚才的画面。
江也转身看过来的眼神，淡淡的，带着询问。他微微眯眼时睫毛的弧度，阳光下皮肤上细小的绒毛，还有那句很轻的“下午好”。
季临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力道不轻，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我他妈都在想什么呢？”他低声骂了一句，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从脑子里拍出去，“不准想了啊！”
他坐起身，用力甩了甩头，又抓了抓被自己拍得有点麻的头皮。
疯了吧。盯着天花板想一个才认识一天、话都没说过几句的邻居？
就因为人家看起来……嗯，比较特别？
季临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拉开，拿出一罐冰可乐，啪一声打开，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总算让发热的脑子冷静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