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城的别墅区里,住着两户单亲家庭。两个少年有着相同的身世,命运却截然不同。
季佩兰是著名品牌的珠宝设计师。因丈夫同性外遇,她果断选择离婚,独自抚养儿子季临长大。她自己创业开公司,经常要参加各种展会、应酬周旋,因此季临时常独自在家。
年幼时,他常听到隔壁传来优美的钢琴声。那里住着一位钢琴家,季临曾在网上见过她的照片。据说她也有个儿子,但他从未见过那个孩子。
直到后来上了初中,季临才能偶尔看到隔壁院子里出现一个穿着校服的清瘦背影,那人上了一辆黑色的车。季临很少早起,所以也只撞见过寥寥几次,始终没能看清对方的脸。
他的母亲似乎也很少在家。
季临几乎每天都能听到隔壁传来的钢琴声,只是每当那位钢琴家回来时,琴声中总会伴随着东西碎裂的声响。
每到这时,琴声会骤然停下,隔一会儿又重新响起,一遍遍重复着同一段旋律。
“错了!错了!又错了!”江云猛的把杯子摔在地上,钢琴声戛然而止。她朝着坐在钢琴前的少年怒吼:“江也,我教了你多少次了?你就是学不会!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没用的儿子?!”
少年垂着头,手指还悬在琴键上方,微微发抖。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静静等着母亲的怒火过去。
“对不起。”江也开口道歉,却没有带上“妈妈”二字。当然,江云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又或者从没在意过。
她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卧室,重重摔上门。江也独自坐在琴凳上,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指,重新按下琴键。曲子又从头开始,一遍又一遍,直到深夜。
季临几乎每天都是在琴声中入睡的。
那琴声有时流畅悠扬,有时断断续续,有时到了深夜还在反复弹着同一段。隔着两面墙壁,他听不清旋律里藏着什么情绪,只觉得那些音符像一层薄薄的被子,盖过他独自在家的夜晚。
他从不觉得吵闹。相反,如果哪一晚琴声没有响起,他反而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觉得夜里少了什么。
母亲季佩兰偶尔在家过夜时,也会听到那琴声。她站在阳台上,朝隔壁望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口气,然后把季临房间的门关小一些。
“睡吧。”她说。
季临闭上眼睛,任由那琴声一点一点将自己拽入梦境。他从未见过隔壁那个弹琴的少年,却已经在那些重复的、破碎的、又固执地重新开始的旋律里,听出了某种他熟悉的东西——
孤独。
江也每次出门,几乎都会和季临错开。一个早起上学时,另一个还在睡;一个放学归来时,另一个还没到家。十多年的邻居,竟就这样阴差阳错地从未照过面。
季临偶尔会想:隔壁那个弹琴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也仅止于此了。他不是个刻意的人,不会特意早起去堵人,也不会趴在墙头张望。那份好奇淡淡地浮在心里,像水面上一片叶子,荡一荡,又漂走了。
今年的除夕,季临依旧是一个人过的。
没办法,母亲实在忙。虽然人没回来,新年礼物却没有少。
礼物是一条手织羊绒围巾,深灰色,质感柔软。他摸了摸,放在沙发上,没有拆封的惊喜,也没有怨言。
他今年都十六岁了,不是离不开大人的年纪。况且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窗外远远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江城禁燃多年,只有郊区还保留着这点旧俗。季临一个人煮了速冻水饺,分给金毛极光几个。
电视开着,春晚的热闹填满了空荡荡的客厅,但他没怎么看,只是让那些声音在屋子里来回撞。
隔壁没有琴声。除夕夜,大概连江也也被允许休息一晚。
季临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的吊灯发呆。十六岁的除夕,和十五岁、十四岁的也没什么不同。他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新年快乐,注意身体。”
对方秒回了个红包,附带一句:“宝贝新年快乐!妈妈爱你!”
季临弯了弯嘴角,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一个人的春晚真的很无聊。
季临起身站在窗前,看着天空中绚丽的烟花。江城禁燃多年,但总有人偷偷跑到郊区放,那些火光一朵朵炸开,又迅速消散,把整片夜空染得忽明忽暗。
他漫无目的地望着,目光无意间扫过隔壁那栋熟悉的别墅——
没有开灯。
起初他以为江也和母亲去外地过年了,毕竟除夕夜不开灯,实在不合常理。但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时,窗台上分明站着一个人。
那个清瘦的轮廓,在烟花明灭的间隙里时隐时现。对方和他一样,正仰头望着天空,姿态安静得近乎凝固。
季临忽然觉得,那琴声在除夕夜没有响起,或许不是因为被允许休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移开视线。也许是一个人的春晚实在太无聊了,也许是那道独自站在黑暗中的身影,让他莫名地想起了自己。
季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隔壁门前,怀里还抱着那碗饺子。
夜风很冷,吹得他指尖发僵。季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隔壁门前,怀里还抱着那碗饺子。
他犹豫了两秒,想着要不还是回去算了?毕竟这大过年的,突然敲人家的门,算怎么回事?
但门已经开了。
准确地说,是门后的人直接拉开了门,好像早就知道外面有人似的。
季临愣在原地。
对面站着一个少年,比他高了小半个头,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家居服。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头发有些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露出一双颜色很淡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蒙了雾的玻璃珠。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季临,没有惊讶,也没有询问。
季临张了张嘴,忽然觉得举着饺子的手有些傻。半晌,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过年好。吃了吗?”
少年垂下眼,看了看他怀里的碗,又抬起眼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三秒,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没有。”
然后他侧了侧身,给季临让出了进门的位置。
季临抱着饺子跨过门槛,心想这大概是他十六年来做过最冲动的事。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后悔。
季临抱着饺子跨进门槛,客厅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远处的烟火偶尔炸亮一下,短暂地映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站在玄关处,还没来得及适应屋内的昏暗,身后的少年已经从他身侧走过。
江也的步子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走到墙边摸了一下开关。
“啪”的一声,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驱散了一室黑暗。
季临眨了眨眼,才看清客厅里没有年花,没有对联,茶几上什么都没有,电视也没开。
沙发是深灰色的,角落里立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整个屋子安静得像没有人住,只有钢琴的存在提醒着季临,这里确实住着一个每天弹琴到深夜的少年。
江也站在开关旁,没有走过来。他那只刚刚开灯的手还停在墙上,像是不知道该放回哪里。灯光落在他精致的五官上,把那层冷淡的壳子照得薄了一些,露出底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季临忽然觉得,这好像是江也第一次在灯光下被人看见。
“内个……我把饺子放桌上了。”季临突然问他。
“嗯。”江也声音淡淡。
季临弯腰把碗搁在茶几上,直起身来的时候,发现江也还站在原地,既不过来也不坐下。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正看着他,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又确实在看着。
气氛有些干。季临搓了搓指尖,开始没话找话。
“哦,我叫季临。你叫什么?”
“江也。”
江也。季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念起来轻轻的,像他弹出来的那些钢琴曲的尾音,落下去就散了。
谁曾想呢?两个人当了十多年的邻居,居然到现在才知道对方的名字。
“挺好听的。”季临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傻,赶紧补了一句,“那个,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也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终于动了。
他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坐定之后,他抬起眼看着季临,那个眼神像是在问:你不吃吗?
季临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也能坐?”
江也没说话,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茶几上只有一双筷子。
“我在家吃过了,专门给你的……”季临说到这里忽然卡了壳,耳根有点发烫,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就是,就是看你一个人。”
江也没说话,垂着眼睛看那碗饺子,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季临觉得自己越描越黑,赶紧又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看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就想着你可能还没吃。”
江也看着他,那双浅淡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谢谢。”江也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两个字落在这个空荡荡的客厅里,竟然显得有些郑重。
季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什么啊,不就一碗饺子嘛。”
他往沙发上一靠,像是终于找到了在自己家那种松弛感,歪着头看江也。江也低头吃着饺子,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对待每一口。
“你家……”季临犹豫了改口问道:“你也是一个人吗?”
江也手指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嗯。”
“那还挺巧的……”季临弯了弯嘴角,声音放得很轻,“我也一个人。”
这句话落进安静的客厅里,没有回响。窗外远处的烟火声隐隐约约,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江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里映着灯光,也映着季临的倒影。
季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干嘛这么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江也没回答,垂下眼,又夹起一个饺子。
但季临注意到,他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