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空调嗡嗡响,吹得陆昭后颈那点汗慢慢凉下去。比起昨天答辩教室那种蒸笼,这地方简直是人间天堂,连灰尘都落得比别处慢。他一屁股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长舒一口气:"咱中文系圣地,还是这椅子懂我 —— 坐了四年,屁股都认主了。"
这靠窗的位子是大一就占下的,四年没人抢得走,桌角还留着俩人早年蹭的一行铅笔印,谁也没提,但都记着。窗外的梧桐和昨天一个样。可他知道,明年这时候坐在这儿的就不是他们了。这念头有点空,他立刻拿贫嘴盖:"沈砚你记着,以后没人给你占座了,你自己早点来。"
昨天在草坪上他说 "明天还来占座不",沈砚没答应也没拒绝,今早却准点在他楼下出现,书包里连他的水杯都带上了。陆昭管这叫行动派式默认。上回他发烧到三十九度,沈砚半夜冒雨跑去校医室,回来时半边肩膀都湿了,只说 "药吃了"。
"对了," 他忽然想起,"你说咱毕业去哪儿,我连北边的租房网站都收藏了,那套便宜是便宜,就是漏雨。"
沈砚把两本书摊在桌上,一本是陆昭要还的《人间词话》—— 就是超期那本,另一本是建筑图集。他自己抱着块厚砖似的图册,安静坐下来。先把窗帘拉了半边,挡住斜射过来、正刺陆昭眼睛的那缕太阳;再从包里摸出包湿巾,挨着陆昭手边放下。顺手把陆昭摊了一桌的笔和书拢整齐,又用袖口把桌面的灰蹭掉,才坐回自己位子。又把陆昭那本超期的《人间词话》翻到该还的那页,夹了张便签,上写 "今天还"—— 连催他还书都提前替他记着。
他偷眼瞅了瞅沈砚握笔的手,心里嘀咕:这人连拿笔都好看,不公平。
陆昭趴桌上看他,嘴上却说:"你今天能不能说句好听的?别人家男朋友,起码来句 ' 你真好看 '—— 哪怕假惺惺也行。我上铺他对象更绝,前天当众给他念 ' 春眠不觉晓 ',虽然念串了但态度到位。" 陆昭越说越来劲,末了却泄了点真:"你就没有想跟我说的?"
沈砚沉默两秒,没接话,从书包侧袋摸出瓶水,拧开,推到他手边。陆昭盯着那只被推过来的水,忽然觉得,被人这么不动声色地记挂着,比听一百句好话都实在。他以前不承认在乎这些,现在瞒不住了。
陆昭接过喝了一口,咂咂嘴:"温水?昨儿明明买的冰的 —— 你啥时候给我换了。"
"冰的伤胃。"
陆昭低头一看,沈砚自己手里那瓶还是冰的,合着只把他这份换了。他嘴上 "啧" 一声,心里那点软又塌了一寸,转而不服别处:"…… 你就不能顺着我话头走一回?我昨天在答辩教室多风光,导师都夸我参考文献详实 —— 虽然那格式是我瞎编的。"
沈砚抬眼:"喝水。"
陆昭:"你就不能换个词?"
沈砚想了想:"多喝。"
"喝、喝。" 陆昭仰头又灌一口,"你这人,甜言蜜语全长在行动上,嘴上跟焊死似的。我上辈子欠你什么,摊上这么个闷葫芦。" 他顿了顿,挑衅,"下次我得教你,见姑娘先说 ' 你今天真好看 ',保准 ——"
沈砚淡淡接了句:"见你。"
陆昭噎住,水差点呛进鼻子:"…… 你狠。" 缓过劲,他凑近问:"你这算表白不?" 沈砚低头翻图册,耳根有点红,没接话。陆昭乐得够呛,觉得这闷葫芦今天格外值。
陆昭百无聊赖,翻开那本超期的《人间词话》,念道:"昨夜西风凋碧树。" 沈砚头也没抬,接:"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陆昭瞪大眼:"你居然会背词?" 沈砚翻页:"建筑也要读。" 陆昭想,这人肚子里的水比他露出来的深。他乐了:"行,闷葫芦还闷出文化了。" 来了劲,又念:"衣带渐宽终不悔。" 沈砚:"为伊消得人憔悴。" 陆昭拍桌:"行,你藏得比图册还深。" 他翻着书,忽然念出声:"多情自古伤离别。" 话一出口,俩人都静了半秒。沈砚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又继续画,像什么都没发生。陆昭偷眼去看沈砚的侧脸,今天这人好像比往常更妥帖,像在把什么慢慢交待清楚,又说不清是哪。
他边乐边从裤兜掏出那张借书卡 —— 昨天说的 "押在里头" 那张,今早路过前台顺手领了回来。卡片硬挺,背面空白。陆昭盯着那片空白,想:这背面本该写名字,他偏要写点别的。其实他有点想把今天这个下午也写进去,可惜卡太小,写不下。
他琢磨半天才懂,自己写这句吐槽,其实跟沈砚捏章鱼是一路毛病 —— 嘴上不认,手替心把话说完了。贫嘴劲儿一上头,摸出支笔刷刷写:沈砚是闷葫芦。
写罢笔悬在半空,其实还想补一句 "但闷得我心服口服",到底没好意思落下。只嫌不够,在旁边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章鱼,八条腿粗细不均,跟他裤兜里那只石膏的一模一样。画完他端详两秒,自言自语:"比沈砚捏的还丑。"
他脑子里已经演完沈砚看见这只章鱼挑眉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先把 "被抓包" 当乐子的人。
"我得给你立个碑," 他嘟囔,"省得以后忘了你有多闷。"
话音未落,肩侧一沉。沈砚不知什么时候歪过头,正看他手上那行字。
陆昭手一抖,笔差点戳到自己:"你、你偷看别人写东西,讲不讲武德。"
沈砚没说话,只把那张卡拿过去,拇指按住 "闷葫芦" 三个字,慢慢摩挲了一下。又用指尖点了点那只小章鱼,抬眼看了陆昭一下 —— 那意思明摆着:跟我捏的一只?陆昭:"…… 巧合。"
沈砚把卡翻过来,看了眼正面贴的名字,轻声念了句 "陆昭的",像把这张卡也认下了。沈砚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又轻轻按了一下,像盖了个章。像被逗着了,又像无奈。
陆昭这才留意到,沈砚指腹上还沾着一点白白的石膏粉,是昨晚捏那只章鱼留下来的。陆昭没吱声,只在心里把那只沾了粉的手多看了两眼。
"我夸你呢," 陆昭嘴硬,"闷葫芦怎么了,闷葫芦实用,冬暖夏凉。"
沈砚把卡还他,难得地,笑了一下。
不是昨天那种 "嘴角动一下" 的限量版,是真笑了 —— 眼角微微弯着,像被太阳晒化的那种。陆昭愣住,差点把水碰倒,甚至没来得及回一句 "你笑起来好看",就被那笑晃了神。陆昭在心里默默记数:沈砚今天,笑了第二次。
很多年后,废土上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失去。他会在某个满地尸骸的夜里突然记起这张借书卡,记起背面那只丑章鱼,记起沈砚笑着把卡还他的温度。那时候他才懂,有些笑是攒着用的,平时舍不得,只在最寻常的下午给你一个。
可此刻的图书馆里,蝉在窗外,风在页间。
陆昭把借书卡塞回裤兜,挨着那只石膏章鱼。沈砚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拨开 ——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动作。
"笑什么笑," 他耳朵有点热,"欠揍是吧。"
沈砚没答,只把《人间词话》往他手边推了推,像在说:还书,别超期。陆昭乐了,把卡攥紧,心想这人连催还书都催得这么不动声色。陆昭把卡贴着胸口放好,心想这人,真是。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人手边,暖烘烘的。陆昭忽然觉得,这样的下午能一直过下去也不错。他想着,毕业前得把这张借书卡留住,以后每回来一次,就在背面添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