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的顶灯从晚饭时候就开始闹脾气。先暗一下,像谁在总闸上轻轻拨了拨,又亮回来;陆昭起初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眨了两下,屋子里还是暗的,才确定是灯在闹。后来变本加厉,闪得陆昭眼前直冒金星。他正趴桌上,摊着那篇不用再改的论文。其实一个字也没改,就是舍不得那沓纸,摊着当个念想。他光盯着沈砚在床上的影子发呆 —— 灯 "啪" 地灭了,屋里只剩窗外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黄蒙蒙的。这屋子是毕业前最后一段日子俩人赖着不肯散的据点,行李收了一半,桌椅还摆着原样。
"咱家这灯," 陆昭对着黑暗发表演说,"比你还闷,一言不发就罢工。你俩是不是一个厂的?一个厂出品都这德行,我先拉黑这灯。"
沈砚在床上翻了页书,没接话。
陆昭等了三秒,没人理。他本来就憋着一肚子话 —— 从图书馆回来这一路,他脑子里把那句 "见你" 回放了不下二十遍,越想越觉得这闷葫芦是在借题发挥,可到底发没发挥,他得亲耳问出来。他当时笑得够呛,回来却越想越不服:那算表白吗?算不算?这闷葫芦到底有没有把他当回事?
"沈砚。" 他趴桌上冲床的方向喊,"你昨天那句 ' 见你 ',我回来想了一路。"
翻书声停了。
他在心里给沈砚的回答排了八百种预案 —— 红着耳朵点头是一种,干咳一声默认是一种,最不济也是个 "嗯"。唯独没排 "直接去修灯" 这一种。
"你到底是随口顺的,还是 ——" 他顿了顿,把那几个字嚼碎了才吐出来,"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静。
灯又闪了一下,像在替沈砚害臊。
沈砚把书合上,从床上下来。他没回答,径直搬了把凳子到屋子当中,踩上去,伸手去够那盏垂下来的顶灯。陆昭在暗里下意识喊了声 "你慢点",话一出口就后悔显得太操心,赶紧补一句 "摔了没人背我书包"。他仰头看沈砚踩上凳子的背影,灯绳垂在沈砚肩侧,那身影在昏暗里稳得不像话。这人连修个灯都好看,不公平。他又偷偷想:这人是不是故意拿长腿和背影勾引一个正在逼问 "喜欢" 的人。犯规。
陆昭在暗里瞪圆眼:"你别用干活逃避话题啊!我跟你讲,别人家男朋友被问 ' 你喜不喜欢我 ',起码红个耳朵、结个巴,你倒好,直接上岗当电工 —— 我怀疑你上辈子是电工,这辈子转行谈恋爱还改不了职业病。"
"灯坏了。" 沈砚说。
"我知道灯坏了!我问的是 ——"
"你别动,有电。"
陆昭被这句话堵回去了。他在凳子底下仰着脖子看沈砚拆灯罩,那双手在昏暗里稳得很,拧螺丝、拨线头、把松了的接口重新卡紧,像干过一百遍。陆昭看着沈砚挽到小臂的袖口,腕骨一节一节地动,忽然觉得这人干啥都像在给他兜底。
陆昭想起,这屋里大大小小坏过的东西,好像都是沈砚修的 —— 水龙头、衣柜门、他那把总掉轱辘的椅子。他自己倒从没学会,连换个灯泡都要喊 "沈砚你快来"。他有点不是滋味:自己除了贫嘴啥也不会,倒有个闷葫芦把他的日子全收拾妥了。
"你这人," 他嘀咕,"嘴上焊死,手上倒勤快。我问你一句喜欢,你给我修灯。修灯也算回答吗?"
沈砚没答。灯罩 "咔" 一声扣回去,他往下按了下开关。
光 "唰" 地铺满屋子,白得有点晃眼。陆昭眯起眼,看见沈砚从凳子上下来,鞋尖转了个方向,正对着他走过来。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 也不知道躲什么。
沈砚走到他身边,没说话,抬手,很轻地揉了下他的头发。
就一下。掌心带着刚干完活的凉,指腹蹭过他发梢,痒得他后颈一麻,揉得他发梢乱了一片。然后手收回去。沈砚低头看他一眼,眼底那点温和和 "见你" 那天下午一样,被路灯染过。陆昭只觉得心口被轻轻戳了一下。
陆昭愣住。他脑子里冒出一句没边的话:要是每天都能被这么揉一下,毕业论文的参考文献格式他替沈砚背都行。这话太丢人,当场掐了。
这一下揉头发,比一百句 "喜欢" 都重。他嘴上不服,心里那点逼问的劲儿却泄了,像被这轻轻一下按了下去。
"…… 你这是犯规。" 他小声说,手指还停留在被揉乱的发梢上。
沈砚已经走回床边,把书重新翻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陆昭看着他的背影,和平时一个样。
陆昭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空。他喜欢沈砚,这是确定的。沈砚喜欢他,从来只藏在动作里 —— 修灯、换温水、捏章鱼。他从不说。
"闷葫芦也挺好。" 他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更像说给自己听。他其实张了张嘴,想接一句 "我也喜欢你",话到舌尖又咽回去 —— 怕这闷葫芦一听 "喜欢" 当场死机,重启半天才蹦出个 "嗯",那多没面子。
这话他后来想起过很多次。沈砚从他世界里消失以后,废土上某个冷得要命的夜里,他会把这句话翻出来,像翻一张旧名片:闷葫芦也挺好。那时候他才懂,自己当时说 "挺好",是因为已经拿到了最好的答案,只是不肯承认那答案不在嘴上,在人手里。那时废土上连只活着的章鱼都没有,他抱着这张卡,笑得比哭还难看。
可此刻灯亮着,论文摊着,沈砚在床上翻书。
陆昭从裤兜摸出那张借书卡 —— 就是昨天领回来、背面写了 "沈砚是闷葫芦" 的那张。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会儿,又摸出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但他揉我头发。"
写罢他端详两秒,觉得这话比 "闷葫芦" 还丢人,赶紧把卡塞回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握着卡想,正面印着 "陆昭的",背面却全是他的吐槽,这卡从头到尾,都像是沈砚的。
桌角那只石膏小章鱼歪着脖子看他,八条腿粗细不均。陆昭戳了它一下:"你主人也是个闷葫芦。" 他把章鱼摆正了脖子,又冲床那边嘟囔:"你明天别又半夜冒雨往外跑啊,上回买药那次半边肩膀都湿了,我记着呢。"
章鱼不会回答。床上翻书的人也没应,只把书翻过了一页,算听见了。
窗外的路灯光挪了位置,照进来的角度变了。陆昭觉得,这样的晚上能一直过下去也不错。可毕业就在下个月,房子他挑在北边,沈砚的设计院在本市。两个人早晚要各奔东西,这事儿他懂,就是不愿想。头几天他还拿 "房子我来挑你负责扛行李" 当玩笑,如今那句话卡在喉咙里 —— 说好了他挑房、沈砚扛行李,可连人都要分开了,谁给谁扛。
他把那点怅压下去,用的还是老办法:贫嘴。
"沈砚," 他冲床那边喊,"你今晚修灯这事儿我记下了啊。以后我要写回忆录,标题都想好了 ——《论一个闷葫芦是如何用一把螺丝刀赢走我心的》。"
翻书声里,极轻地,飘来一个字:
"嗯。"
陆昭笑了。他关了台灯,在黑暗里摸了摸自己还乱着的头发,把那句 "我也喜欢你" 又咽了回去 —— 今晚先这样,明天再说。
可明天的事,谁又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