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家里的电话

来自 你追了我一整座废土·斯雾露·2,297 字

手机在枕头边震起来的时候,陆昭睡得正沉。

沈砚睁眼,一眼就认出那串号码。通讯录里没存名字,是一串他从小背到大、闭着眼都能拨出来的数字 —— 家里嫌麻烦,从不给他手机里留称呼,连 "父亲" 两个字都觉得占内存。他捏着手机起身,光脚走到阳台,把推拉门轻轻拉上。六月的夜风贴上来,凉得人发清醒。

楼下路灯黄蒙蒙的,和前天下午一模一样。前天下午陆昭还站在他身边,拿论文角戳他胳膊问 "你今天高兴不",现在这人睡着了,把被子卷成茧,一只脚露在外面,白得晃眼。沈砚盯着那只脚看了两秒,想伸手塞回去,又忍住 —— 推拉门那头睡着的,是他这辈子最想护、也最不该护的人。

"说。" 他接起电话,只一个字。

那头是他爸。背景里有很轻的电视声,像是故意开着,好让这通电话听起来像句日常的寒暄。沈砚他爸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要命的事说成闲篇:"你那边学校,最近少出门。"

"嗯。"

"实验室那边的动静,你别掺。听见没?别掺。"

沈砚没应。他当然听见了。前天答辩回来那条推送,半夜又弹过一次,然后就没了 —— 像被人从网上整页撕走。他当时就明白,那不是谣言。他家的人,比谁都先知道哪片天要塌:他大伯在那家研究所管后勤,表哥在里头做数据,家里饭桌上偶尔漏出半句,他从小听着,早学会了把 "听懂了" 三个字咽回去。前年表哥喝醉,拍着他肩漏过一句:"所里密封那东西,前阵子就不太对,上头让闷着。" 他当时只当醉话。现在回想,表哥那晚手一直在抖,酒杯磕在桌上,磕一下,像在替谁数倒计时。

他爸还在往下说,语气平得像在读说明书:"你爷爷当年交代过,咱家的人,别往那摊浑水里伸脚。你乖乖毕业,去设计院,日子照过。"

"嗯。"

"那个姓陆的 ——" 他爸顿了顿,"你同学?少来往。这种时候,离谁远谁安全。"

沈砚的指节倏地收紧,手机壳的凉硌进掌心。

他爸口里的 "安全",向来这么算:把不相干的人推开,自家的人就干净了。沈砚在这套算法里长大 —— 高兴不许说,怕了不许哭,喜欢更是个连提都不能提的词。他爷爷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是 "沈家的男人,别给人添麻烦,也别让人添你的"。翻译成人话就是:别靠近,别被靠近。小时候他发烧,他爸来看一眼,说 "喝水",转身就走。后来他才懂,那不是冷漠,是这家子唯一会的方式 —— 把软的地方藏起来,假装没有,就当护住了。

电话那头还在絮叨,说实验室已经在压了,新闻出不去,让他别多事,别逞能,别为了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搭进去。沈砚听着,忽然觉得荒唐。前天他看见 "实验室" 那三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怕,是盘算怎么把陆昭安顿好 —— 往北边租的房子挑好了没,行李谁扛,这人离了他还能不能按时吃饭。现在他爸一通电话,把他心里那点 "护",活活坐实成 "推"。

他这三年护陆昭,用的全是行动:书包替他背,灯替他修,章鱼替他捏,连温水都只换他那份。可到了真要命的关口,他张不开嘴,只会沿用家里的老办法 —— 把人推开,当这样就是保护。

"我知道了。" 他说。

然后挂了。

手机暗下去。远处霓虹一闪一闪,城市照旧热闹,谁也不知道半条街外有个实验室正把消息往死里摁。沈砚把手机扣在栏杆上,忽然想笑 —— 不是高兴,是那种 "我居然真成了我爸" 的笑。他护了陆昭三年,到头来还是老办法:推开。连句式都一模一样,只是把 "喝水" 换成了 "别晒傻了"。

推拉门那头,陆昭翻了个身,胳膊搭到床沿。沈砚盯着那只手,想:等明天他开始躲,这人八成要追着问 "你最近很怪",然后自己先编个答案,越编越离谱,最后信了自己那套 "他腻了"。沈砚一想到那个画面,心口就发紧,比听见 "实验室" 三个字还紧。

屋里陆昭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像在梦里跟他贫。沈砚在阳台站了很久,直到那股想回屋摸他头发的冲动压下去。他想起那张借书卡 —— 陆昭在背面写了 "沈砚是闷葫芦",还画了只丑章鱼,和他捏的一模一样。那人嘴上不认,手替心把话写完了。可他沈砚,连手都不会递这种话。喜欢这个词,在他家字典里查无此词;到了他这儿,只会做。

桌角那只石膏小章鱼还歪着脖子,是陆昭摆正的。沈砚低头看了它一会儿。他捏它的时候,只想让陆昭知道 "你随口说的话,我记着"。这大概是他人生里最接近 "表白" 的一次 —— 用一团废石膏,而不是用嘴。捏它那晚,陆昭也是这样睡着,把他刚放下的章鱼攥进怀里,嘟囔 "我的"。沈砚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第一次觉得 "不会说" 不是缺陷,是亏欠 —— 他欠这人一句明明白白的话,可家里教了他二十年,只教出 "做",没教出 "说"。

他走回屋,没开灯。月光落在床头,陆昭睡得没防备,腕子白得晃眼,呼吸一长一短。沈砚没碰他,只在抽屉最里头摸出那张合照。

是他们大一迎新那会儿拍的。陆昭非要拉他合影,举着手机喊 "笑一个",他没笑,陆昭就伸手掐他脸,逼出一个歪的。照片里陆昭笑得见牙不见眼,手牢牢搭在他肩上,像怕他跑了。沈砚当时嫌麻烦,现在盯着那双手,忽然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被谁攥得最紧的一次。照片背面陆昭用马克笔写了 "我最闷但最管用的一只章鱼",字丑得理直气壮。

沈砚指尖蹭过那行字,把往后几天排了一遍:明早别接他的贫嘴,别替他背书包,别在他伸手时递水。让这人觉得他 "变了"。变是假,护是真 ——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只能用 "变" 当壳,把陆昭从要塌的天底下,一点一点挪开。

楼下有辆快递车碾过减速带,哐当一声,没人觉得不对。他对着那张照片发了很久的呆,久到桌角那只石膏章鱼在月光里泛出一点白。

阳台的风还往里钻。沈砚把照片轻轻放回抽屉,像把一句没说出口的 "我喜欢你" 原样塞回去。他没回屋躺下,靠在推拉门边,看陆昭的被子随呼吸一起一伏,直到天边泛白。明早那场 "变了" 的戏,他没剧本,只有一句台词:别。说出口的 "别",和咽回去的 "我喜欢你",是他能给这人的全部保护。

蝉还在叫。可今晚,他听出的是倒计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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