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把办公室门带上,没让他坐。
沈砚靠在门边,闻见一股旧图纸和茶叶混着的味。他昨晚几乎没睡,靠在推拉门边看陆昭的被子起伏到天亮。今早他真按昨夜排的戏演了——少接话,少碰东西,陆昭问"你咋了"他也只回"有吗"。可演着演着,他自己先信了那点"怪",心里发紧,比听见"实验室"三个字还空。他导师姓周,带了他四年,向来让他坐,今天反常。周老师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眼看他,第一句不是论文,是:"你家里那边,最近没跟你透点风?"
沈砚没答。他家那边透的风,昨夜电话里刚灌了他一耳朵。可周老师这么问,说明外头也闻到味了。
"所里那点事," 周老师用"所里"两个字,轻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有个老同学在那边,前天还发消息,说'最近别往人群里扎'。我没当回事。昨儿他消息撤回了,账号也静了。" 周老师顿了顿,"小沈,你听我一句——带那个中文系的小伙子,也早点走。这地方,要乱。"
周老师顿了顿,像在组织措辞:"那孩子……我见过,上次答辩我在后排,他参考文献格式瞎编的,还理直气壮。你眼睛跟着他转了一整场。" 沈砚没接。他爸不夸人,他导师倒替他记着。
沈砚的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他爸昨夜说"离谁远谁安全",周老师今早说"带他早点走"。两句话拧成一股,把他昨夜那点"也许没那么快"的侥幸,拧断了。
"嗯。" 他说。
周老师看他一眼,像看穿了他那点"嗯"底下的东西:"你别'嗯'。你这人我带四年,'嗯'字背后不是服气,是想自己扛。扛可以,别把不该扛的也扛了。"
该走的人不是他。是陆昭。陆昭说过:"你总这样啥都自己扛,我看着心疼。" 这人哪里知道,他扛的从来不是事,是把陆昭推开后,自己要吞的那点空。
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沈砚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家的人,遇到事第一反应是把人推开;他倒好,推开之前先替人买好了票。他家祖传的手艺是"别靠近",传到他这儿,进化成"别靠近,但车票我替你买"。推得这么周到,也算一种天赋。
他没在办公室多待。出来时六月的光白得晃眼,操场那头有学生在拍毕业照,笑得很大声。走廊外头,几个毕业生抱着证书跑过,其中一个摔了,另外几个笑他,笑声撞在墙上弹回来。寻常得刺眼。沈砚看着,忽然分不清自己是站在灾难前,还是站在寻常里——直到风把那声笑吹散,他才确定,自己站的是前一种。
沈砚站在走廊阴影里,忽然很想抽根烟——他不会抽,只是那一刻觉得,有些慌得用动作压下去的事,烟能代劳。
他要去给陆昭买票。
这个决定做得比昨夜还快。手机上查了,往北的长途汽车,每天两班,最近一班在后天下午。他挑了靠窗的座,付款,出票。靠窗是陆昭的习惯,这人坐车必抢窗,说"风景是穷人的头等舱"。沈砚记得。付款时他手没抖——买一张送人跑的路,他比画任何图都干脆。票根在他掌心,薄薄一张,却比他这辈子画过的任何图纸都重——上面印着"北站",印着陆昭念叨过无数次的"凉快"。陆昭说毕业去北边,他当时只当贫嘴;现在这张票,是把那句贫嘴,当了真。他想象陆昭坐上那班车,靠窗,看风景,到北边,租房,挑个又大又暖的,然后——然后没有然后了。沈砚没敢想"等风声过去再去接他",他家的人,许诺从来不作数,他不想骗陆昭,哪怕骗的是自己。
可他不能告诉陆昭为什么。
他找到陆昭的时候,这人正蹲在图书馆台阶上,跟阿乔抢一根冰棍,笑得东倒西歪。沈砚站在梧桐后头看了几秒。阿乔先看见他,挤眉弄眼打暗号,被陆昭一肘子戳回去。沈砚没笑,只在心里记下了:阿乔这人,后来会在废土上替陆昭挡过一刀——这是后话,他此刻不知道。陆昭没发现他——这人笑起来,全世界就剩那根冰棍。沈砚忽然想起大一那张合照,陆昭的手死死搭在他肩上,像怕他跑。现在他想送走的,是让陆昭跑。
他走过去,没像往常那样站到陆昭左边半步。他隔着半米,把陆昭摊在脚边的背包拎起来,掸了掸灰——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没碰陆昭的手。
"你包拉链没拉。" 他说。声音比平常平,像在念说明书。
陆昭忽然摸了下背包侧袋,像觉出分量不对,又以为是自己多心。沈砚的心跳漏了半拍——这人要是当场翻出来,他编不出第二个理由。好在陆昭只摸了一下,又去抢阿乔的冰棍了。
陆昭抬头,冰棍还叼在嘴里:"沈同学你今天好殷勤——不对,你今天怪怪的。"
"有吗。"
"有。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 陆昭歪头,"像在看一个快要弄丢的东西。"
沈砚喉头动了下。这人直觉准得烦人。
他把票塞进背包侧袋——就是他从前替陆昭理东西时最常碰的那个口袋。他手背蹭过包带,那是陆昭总爱甩来甩去的那根,磨得发白。他攥了一下,又松开——这是他最后一次替陆昭碰东西。指尖碰到陆昭忘在里头的借书卡,硬挺挺的,背面"沈砚是闷葫芦"几个字硌着他的指腹。他顿了半秒,把票压在卡下面,像把一句没说出口的"你先走",压在一句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下面。
"借书卡别丢。" 他只说了这句。
"知道啦闷葫芦。" 陆昭笑,"你今天到底咋了,跟被夺舍似的。"
沈砚没答。他其实想说"我没被夺舍,我是怕"——怕风声来了陆昭走不掉,怕自己护不住,怕这人最后记他的方式,只剩一句"闷葫芦始乱终弃"。话到舌尖,又被他家那句"别靠近"堵回去:他家的人,把"怕"也当软的地方藏。他转身走之前,余光扫到陆昭啃冰棍的样子,舌尖沾了点白,傻得让他心口发紧。他想说"后天下午的车,你先走",话到嘴边,又被他家那句"别靠近"堵回去。说出口的,只能是沉默;沉默在陆昭那儿,会被翻译成别的——他比谁都清楚。
回宿舍的路上,他点开新闻。
昨夜还残着几篇的"实验室"相关文章,今早全没了。不是搜不到,是连缓存都清了,像有人拿橡皮把半座城市的记忆擦了一遍。他刷了三个平台,同一条消息,三种"已下架"。他存过一张截图,此刻也打不开,提示"文件已损坏"。他试着拨大伯的号,忙音,再拨,还是忙音——不是没人接,是这头的人,都不接了。他忽然想起表哥那晚抖个不停的手。原来那不是醉,是怕。他忽然懂了周老师那句"账号也静了"——不是撤回,是有人不让说。
瞒不住几天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口袋里那张票根已经不在了,在陆昭包里。可他总觉得掌心还印着"北站"两个字,烫的。后天下午那班车,他打算"恰好"不在陆昭身边——让这人自己上车,自己北去,自己活。风从操场那边卷过来,带着毕业照的笑和冰棍的甜,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家的人,从来不会说"你先走,我留下"。他今天说了——用一张车票,用一句"借书卡别丢",用半米的距离。陆昭听不懂,会当成"他腻了,连赶人都要赶得这么客气"。
他甚至盘算过,后天下午去站台,远远送一班,不上车,不挥手,就让陆昭的车开走,把整座要塌的天,留给自己。可那是他能给的,最周全的保护。
蝉还在叫。和前几晚一样。只是这一回,沈砚听见的,是倒计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