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答辩后的夏天

来自 你追了我一整座废土·斯雾露·2,578 字

六月的太阳把梧桐叶烤得打卷,蝉鸣吵得像有人拿砂纸在陆昭天灵盖上反复打磨。
他刚从答辩教室溜出来,领口还敞着,手里攥着那沓终于不用再改的论文,走路带风,也带一种 "老子毕了业了谁也别想再让我改一个字" 的嚣张。指导老师临出门前还追着他念 "陆昭你那个参考文献格式",他头都不回地喊:"老师!格式它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
其实答辩一过,心里那点空落比高兴来得还快。这空落他习惯拿贫嘴盖,盖着盖着,好像就不那么空了。他说这叫自我调节,沈砚管这叫 "你又开始了",然后照旧由着他贫。
沈砚走在他左边半步,背着陆昭的书包。
这事没道理。陆昭俩肩膀好好的,书包又没长腿自己爬到人家背上。但沈砚就是这样,你还没开口,他先替你把麻烦扛了。中文系管这叫 "沉默的浪漫",陆昭管这叫 "闷葫芦职业病",并坚称自己只是懒。
"沈同学。" 陆昭拿论文扇着风,斜眼瞅他,"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造型特别像我雇的挑夫。"
沈砚没接话,只把被风吹歪的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你看你,又不说话。" 陆昭穷追猛打,"咱建筑系的高材生,答辩全过,设计院 offer 到手,怎么一开口就比图纸还省墨?我怀疑你上大学四年就学会俩词:' 嗯 ',' 好 '。"
"嗯。"
"…… 好。你看,又来了。" 陆昭被他气笑,"我跟你讲,咱俩要写进毕业论文案例,题目我都想好了 ——《论一个话痨是如何在一段恋爱里被活活憋成单口相声的》。"
沈砚嘴角动了下。
就一下。很浅。但陆昭看见了。他管那叫 "沈砚式微笑",一年限量发行的那种。
沈砚今天连书包都理得比往常齐,他乱塞进去的水杯被摆正了。他当时只当沈砚答辩完了高兴。连那只章鱼也是提前捏好、提前塞进侧袋的——沈砚向来这样,把要紧的东西先摆妥当,再笑着等他发现。
他们拐过图书馆前那片草坪。傍晚的风把草叶子吹得一层层倒,几个学弟学妹抱着书从台阶上往下跑,谁也没看他们。陆昭忽然有点舍不得,张口就是一句欠揍的:"明天还来占座不?我那张借书卡还押在里头呢。"
沈砚想了想,说:"你上次借的《人间词话》,早超期了。"
"…… 你能不能别在这么抒情的时刻给我捅刀?"
路灯就在这时亮了,暖黄的一排,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们路过食堂,窗口关了大半,只余一股淡淡的饭味。陆昭吸了吸鼻子,说:"以后没人给我留红烧肉了,你院里那阿姨每次都多给我一勺,我怀疑她看上我了。" 沈砚瞥他一眼:"她看上的是你每次打饭都喊 ' 阿姨您真好看 '。" 陆昭被噎得心服口服,两个人笑作一团,影子在暖黄的灯底下晃了晃。
巷子两旁的冰粉摊冒着白气,栀子花香混着烤串的油烟气,是陆昭觉得这辈子最对味儿的一种夏天。他忽然停下,用论文角戳了戳沈砚胳膊:"你今天高兴不?"
沈砚看他一眼,把书包卸下来,从侧袋摸出个小盒子递过去。透明塑料的,里头是只歪歪扭扭的石膏小章鱼,八条腿粗细不均,丑得很有个人风格。
陆昭接过来翻来翻去地看,没看懂:"这啥?你答辩做的方案模型?"
"你去年说,想要个章鱼。" 沈砚说,"用废石膏捏的,丑。"
陆昭愣了下。去年他随口抱怨过一句,说宿舍不能养真章鱼,捏个假的也行。他早忘了。沈砚记着,比记自己的答辩日程还牢。
"丑是丑了点," 他把小章鱼举到太阳底下,光透过它那只不对称的眼,"但丑得我心都化了,你懂不懂?"
"不懂。"
"你当然不懂。" 陆昭笑嘻嘻把章鱼塞进裤兜,"你只懂闷声干大事。"
他又把章鱼翻来翻去地玩,刺一句:"你这手艺,比你那张嘴强一百倍。" 沈砚 "嗯" 了一声,等于认了。陆昭心里那点得意,差点从嘴角溢出来。
陆昭有时候嫌他闷。可闷到这份上 —— 你去年随口一句话,他今年给你捏成了形 —— 又觉得这辈子大概也就栽这一个了。中文系课本没教过这条,但陆昭现在笃定:有人肯把你说的话当回事记上一年,比什么情话都顶用。
沈砚抬手,把他被风吹翻的衬衫领口理回去,顺手挡了下斜过来的一缕太阳。陆昭笑他:"你跟个老妈子似的。"
"怕你晒傻。"
陆昭忽然起了兴,勾着沈砚脖子往前凑:"毕业之后咱去哪儿?我不管,往北边走,凉快就行。房子我来挑,你负责把行李扛了 —— 哦不对,你现在已经提前上岗了。" 他笑一阵,又自己接下去,"其实去哪儿都行,只要你别又一声不吭把我那点破事儿全兜了。你总这样,啥都自己扛,我看着心疼。"
沈砚停了一步,很轻地 "嗯" 了一声,像把 "我看着心疼" 那句也悄悄收下了。陆昭没看见他脸色,只顾着勾他脖子。沈砚没答,只把步子放得更慢,像怕这段路走太快。
陆昭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从答辩到现在,沈砚把每件事都提前兜着——书包替他背了,章鱼替他捏了,领口替他理了,连步子都放慢陪他。他方才只当沈砚是答辩完了高兴,这会儿细想,那妥帖里压着一点说不清的郑重,像在把什么慢慢交待清楚。
他们又走了一截。陆昭忽然觉得哪儿不对。
沈砚走神了。
陆昭见过沈砚很多种安静,答辩前皱眉是,画图不理人是,连生气都是。可眼前这种不一样。沈砚的步子没停,可眼神空了,像有人从他脑子里短暂抽走了一根线。他左手插兜,右手无意识地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陆昭当时只当他在看工作群。
陆昭顺着他低垂的视线瞥了一眼。屏还亮着,锁屏停着一条推送,半截标题被拇指挡着,只露几个字 ——
"…… 实验室……"
"沈砚。" 陆昭拿肩膀撞他,"回神。你男朋友在这,不在你手机里。"
沈砚猛地一颤,像从很深的水底被拽上来。他迅速按灭屏幕,垂下手,表情恢复成惯常那副 "我什么都没想" 的样子。
"想啥呢," 陆昭凑近,笑得欠揍,"是不是在盘算毕业去哪儿度蜜月?我提前声明,我嫌热 ——"
沈砚看着他,喉头动了动,最后只抬起手,很轻地把陆昭额前被汗贴住的头发拨开。
"别晒傻了。" 他说。
就五个字。陆昭却觉得,这五个字比他今天背完的那篇八千字论文都长。
他笑起来,一把勾住沈砚的脖子往自己这边带:"放心,傻也是被你熏的。"
巷子尽头有风穿堂而过,把俩人的影子揉成一团。陆昭在那一刻觉得,夏天会长长久久地过下去,答辩结束了,毕业是下个月的事,沈砚会一直走在他左边半步,背他的书包,记着他去年随口说的话。
他已经盘算好,今晚回去要把这只章鱼摆在桌上,旁边压张纸条,写 "沈砚是全世界最闷但最管用的一只章鱼"。他觉得,这纸条能摆很久。
陆昭不知道,沈砚刚才看见的那条推送,半小时后就从全网消失了。
他也不知道,"实验室" 那三个字,过不了多久,就会把这条巷子、这只歪脖子的小章鱼、这个他以为会长长久久的夏天,连根拔起来。
沈砚知道。
陆昭勾着他脖子笑的时候,他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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