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来自 绽放吧!无畏远征!·环宇银翼·4,309 字

  哈尔市平民区的清晨有种独特的质感——不是富人区那种精心修剪过的宁静,而是一种疲惫的、刚刚苏醒的安静。街道上行人稀稀拉拉,大多是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脚步匆匆,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倦意。

  就在广介上学的必经之路上,距离主干道约五十米的一处荒废河堤旁,半人高的枯草丛里,有两团小小的身影正蹲伏着。

  明明已是三月,这两个孩子还穿着臃肿的冬季棉袄——深蓝色布料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

  棉袄太大了,几乎要把他们整个裹进去,只露出两双脏兮兮的小手和警惕的眼睛。

  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孩子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伴,声音压得极低:“我说凌太哥,那个人真的会为了救一只猫跳河吗?”

  被叫做“凌太哥”的男孩转过头。他戴着一顶破旧的厚帆布帽,帽檐压得很低,帽檐阴影下能看见脸颊上贴着两片创可贴。创可贴的边缘已经卷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伤口。

  “相信我吧裕。”声音更沉稳些,带着过早承担生活重压后的粗糙质感,“我可是亲眼看到过那个人把掉下来的鸟放回到树上。”他伸手指向不远处那座石桥,桥墩上确实有个简陋的鸟巢,“所以他肯定会上当的。”

  被叫做“裕”的男孩咬住了下唇,望向身旁那条河——河面约七八米宽,河水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绿色,一眼望不到底。

  “可是这样真的不会出事么……我看这河还挺深的,要是……”

  一只手忽然搭在他肩上。“嘘,小点声。”凌太收回手,转向草丛另一侧。枯草被拨开,第三个小脑袋探了进来——那是个更小的孩子,大概八九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窝有些凹陷。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毛绒玩具兔子,一只耳朵耷拉着。

  “凌太哥,他已经走到路口了哦,马上就会路过这里了。”

  凌太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弟弟油腻的头发:“嗯,你做的很好哦,辛苦你了。”

  康平仰起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笑容只维持了一秒,就被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声打断了。“呜呜呜,凌太哥,我肚子又饿了……早上的粥太稀了……”

  凌太的表情僵了一瞬,深吸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再等等,等哥哥忙完就带你去吃好吃的。”他掏出口袋里几枚皱巴巴的硬币,“牛肉面怎么样?加肉的那种。”

  康平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哇!好哎!”

  旁边的康裕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我确实也已经是好久没有吃过了……”

  凌太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些情绪被压下去了。“所以这次一定要成功啊。”他低声说,既像在对弟弟们说,也像在对自己说——为了老妈的生日礼物,还有你们两个的肚子。也为了……找到大哥。

  同一时间,距离河堤约两百米的小巷里,故广介正皱着眉头调整无线耳机的频率。

  他穿过平民区七拐八拐的小巷,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是今早出门前偷偷放在客厅的窃听装置。但距离越远信号越差,此刻已充满嘈杂的电流声和破碎的音节。

  “……任务……完成……”“……一年……”“……唐博士……覆辙……”

  广介的眉头越皱越紧。

  一阵刺耳的轰鸣声从头顶炸开。三艘灰黑色飞船从城市上空低空掠过,舰体侧面喷涂着轨道防御部队徽章,尾部喷出淡蓝色等离子焰流,将屋檐的鸟群惊得四散飞起。

  广介眯起眼睛。这样的巡逻每天要进行七八次,从未间断。远处天际线上还能看见更庞大的阴影——一艘正在升空的大型运输舰。

  “吵死了,”他低声嘟囔,按下耳机静音键,“害得我都听不见他们说话了。”耳机里的杂音消失了。他站在原地听了两秒,最终无奈地耷拉下肩膀,“啧,已经过了信号范围了么。”

  他摘下耳机挂在颈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调出音乐播放器,随便选了一首曲子。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哈尔星首都哈尔市,位于这个狭窄大陆的西南方,也是我的家乡。这是一座人口超过两千万、富有未来感与海洋自然融为一体的美丽都市。整个社会以贵族和军人为中心,人们普遍都以当兵为荣誉……』

  『导致这种风气的原因便是,我们的政府宣称正在与一个邪恶的宇宙势力战斗。为了打击敌人,哈尔星每隔六年就会组建由不低于两百万青年军所组成的星际舰队进行讨伐——我们称之为【无畏远征】。』

  广介咀嚼着口香糖,薄荷的辛辣刺激着口腔。

  『嘛,虽然无畏远征说的好听,但每次远征传回来的报告字里行间都避不开那高达85%的减员率。简直是让人惊掉大牙……但人们还是乐此不疲,特别是我们这些平民的家长。』

  『而为了补充损失的兵员,每个平民家庭的孩子都不准少于三个,一旦少生就会触犯法律被强行征军。另外……每户一旦有了第三胎,则父母必须要在三个孩子之中选择一个在未来报考军校并参加无畏远征。这是强制性的。』

  『你想的没错,我就是那被父母选中参加远征的孩子。为了在外地工作的大哥与两个未成年的弟弟妹妹,我被我的父母选了出来。』

  『好在,根据政策,一个家庭只需要提供过一位兵员便无需再次提供,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没有陷入人口崩溃的无底洞……』

  『唉,反正对于这样的决定我也无所谓,毕竟我本来也是个没有什么梦想的人。为了这个家的未来,我想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吧,大概……就算再怎么不甘,但这就是我所生活的世界。』

  一阵风吹过,樱花簌簌飘落。广介看着那些花瓣,眼神深处有什么在沉淀,他头望天,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就在这一刻——

  距离他约三十米的上游,石桥阴影里,那顶破旧的帆布帽缓缓抬了起来。

  康凌太蹲在桥墩后,手指紧紧扣着石缝,死死盯着那个白发少年。

  “你可终于来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他的手摸向脚边——一个用胶带粗糙封着的硬纸箱,上面戳了几个透气孔。另一只手摸进口袋,掏出一个简陋的遥控器。

  “就是现在。”

  他双手用力一推——纸箱滑出桥墩阴影,顺着河堤斜坡滚落,“扑通”掉进河里。与此同时,拇指按下按钮。

  “滴。”

  几乎微不可闻的电子音。下一秒,从水面摇晃的纸箱里,传出了机械合成的、可怜兮兮的猫叫声:“喵,喵~喵!”

  正要重新迈步的广介顿住了。他侧过头,摘下一边耳机。

  “喵~喵~”

  这次清晰了。是从河上飘来的。他转过身,视线沿着河面搜寻——在上游约二十米,一个纸箱正在水面摇晃,随着水流缓缓向下漂,箱子里不断传出猫叫声。

  广介的眼睛睁大了,嘴里的泡泡“啪”地爆了。他没去擦,只是盯着那个纸箱。

  纸箱被凸出的石头卡了一下,猫叫声更加急促。

  “该死的,是哪个混蛋,不想养也别扔在河里啊!”他低声骂了一句,手指已动了起来——摘下另一只耳机,连同手机、钱包一股脑塞进肩包,扯下肩包扔在岸边草地上。

  “现在的人都是什么道德……”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已单手撑过护栏,身体轻巧翻过去落在河滩上。脱掉鞋袜,赤脚踩进冰凉的河水,深吸一口气——

  “扑通!”

  水花四溅。三月的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浸透制服。他打了个寒颤,但划水的动作没停,朝着纸箱游去。

  “额,唔~好冷啊……”

  他咬紧牙关,手臂破开水面的动作标准而迅速。十米,八米,五米……手指终于够到了箱子边缘。他稳住身体,一手托着箱子底部将它从石头上移开。纸箱轻得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顾不上多想。他一手托箱一手划水朝岸边游去,动作比来时慢了许多,冰冷的河水不断带走体温。

  终于,脚踩到了河底淤泥。他踉跄着站起来,水从身上哗啦啦流下。走到相对干燥的河滩上蹲下身,手指摸到胶带用力一扯——

  “刺啦——”纸箱盖子弹起。

  广介屏住呼吸,凑过去看。

  然后,他僵住了。

  箱子里没有猫。只有一只破旧的、灰扑扑的布偶猫,塑料眼睛呆滞地睁着。在它肚子位置,有个简陋的扬声器,此刻还在发出机械的猫叫。

  广介盯着那只玩具猫,盯着它永远不会改变的微笑。时间好像静止了几秒。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湿透的白发贴在脸颊两侧,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晨光中缩成极小的点。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动了动。

  然后——

  “这!是!谁!的!恶!作!剧!啊!!!!”

  声音炸开的瞬间,他整个人弹了起来。右拳攥紧,朝着身侧的桥墩砸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混着石头碎裂的“咔嚓”声。桥墩表面,以他拳头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碎石簌簌落下。

  裂痕中心,混凝土表层完全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钢筋——钢筋扭曲变形,深深凹陷,形成一个清晰的拳印。

  广介的拳头还抵在桥墩上。皮肤擦破了,指关节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几秒钟后,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红痕。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翻腾的情绪压下去大半,只剩下冰冷的疲惫。

  他弯腰捡起那只湿漉漉的布偶猫,找到背后的开关按掉。世界终于安静了。

  “就当是我倒霉吧。”他低声说,准备蹚水回到岸边。

  就在抬脚的瞬间——

  “哈哈哈,他居然真的上当了!”清脆的、属于少年的笑声,从头顶的桥上传来。

  广介的动作顿住,缓缓抬起头。

  石桥栏杆后,探出了三个小脑袋。最前面是戴破帆布帽的康凌太,笑得前仰后合。身后康裕捂着嘴,肩膀耸动。最小的康平抱着破兔子,表情茫然。

  广介的目光定在康凌太脸上,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康凌太,这莫非又是你这个小鬼搞的?”

  凌太笑够了,用力点头,笑得更加灿烂:“看到了吗?我就说他会上当!这个笨蛋真的会为了一只‘猫’跳河!”他转回头,双手撑在栏杆上大声喊,“都那么大的人了,还干这种逞英雄的事——你是笨蛋吗?!亏你还是个军人,真是活该!”

  广介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仰头看着桥上笑得肆无忌惮的少年。缓缓地勾起嘴角——嘴角弧度很冷,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臭小子,你这是在跟我说话的态度么。”他迈开腿朝岸边走,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看来这一次,我必须要好好教训你们几个了。做好觉悟吧。”

  桥上的凌太脸色变了,猛地直起身,一把拉住两个弟弟:“快跑!”

  三个孩子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凌太又停下来,转身趴回栏杆边做了个鬼脸:“有胆量你就来追啊!笨蛋军人!”喊完转身又想跑。

  康裕拉住他,脸色发白地看着岸边草地——那里扔着广介的肩包:“凌太哥,我们……真的要拿吗?”

  “废话!”凌太一把抓起肩包塞进怀里,“不然我们费这么大劲为了什么?!”动作很快,但手指在颤抖。

  康平还站在原地,盯着岸边那只湿漉漉的布偶猫:“那个……安迪……安迪它……”但没说完,凌太已抓住他的手。

  “你们还在说什么呢!快走!”

  凌太一手抓着塞进怀里的肩包,一手拉着康平,转身往桥另一头跑。康裕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河滩上浑身湿透、正朝这边快步走来的广介,也转身跟上。

  跑出几步,他又停下,转过身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

  “非常抱歉,广介大哥哥!你放在岸上的东西……我们就拿走了!等以后我们赚到钱之后……一定会还给你的!”

  喊完,转身就跑,再没回头。

  “喂,你们三个——”广介脱口而出的声音被风吹散大半,立即深吸一口气,吼声陡然拔高,“这可算是犯罪了,快点给我站住!”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转身,冰凉的河水被狠狠划开。一把捞起漂浮在旁边的破旧布偶猫胡乱塞进外套内袋,咬紧牙关奋力挥臂向岸边游去。浸透的制服沉重地拖拽着身体,寒意像细针扎进骨髓。

  『要是包里那个东西被其他人发现的话就糟糕了!』

  晨光碎在动荡的水面上,刺得他眯起眼。距离岸边还有好几米,他已等不及完全站起,半游半爬扑上河滩,湿透的鞋袜也顾不上穿,赤脚踩过卵石与湿泥,朝着桥墩方向全力冲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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