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逾穿了件极厚的外套出门,国庆刚过,天气还不算太凉,他这样穿着上街,难免引得许多人侧目,手上的伤口他简单处理了一下。
白色长纱布粗略地裹了一下手掌,鲜血透过纱布把外层干净的白纱布晕出大片湿濡的血痕。
无暇顾及那么多,他去了常去买符纸道具的香火铺。
这铺子小小的一间,和其他同类型的商铺挤在一处,开在城隍庙旁边。
门头上写着“刘记香烛”四个字,多年的风吹日晒使得颜色已经快要掉完了。门口窄的一次仅容一人通过。
林逾毫不犹豫地推门进去,未燃的纸钱堆在一起,飘出粗糙土纸特有的干草腥气,混着线香干燥的草木涩味。
“能解契吗?”
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太太,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正慢悠悠地叠着一个金元宝。
“坐。”
她没有看林逾,而是在把手中剩余的几张元宝纸依次叠好后放到一旁的框子里后,才抬头看向他。
“你过来。”她把林逾从头看到尾,最后用手指在心口处点了几下。
明明隔着厚外套,林逾感觉自己好像被看穿了,胸口那道契文也隐隐发烫了一下。
“在这里,”然后她又一把抓住林逾的手腕,“还有这里。”
干枯温热的手像块老树皮,轻轻贴在林逾的锁纹上。
“稍等一下。”老太太招呼林逾坐下,自己转头点燃香烛纸钱,嘴里开始嘟嘟囔囔说些什么。
过来一会儿她转过身,冲着林逾说道:“仙家说你这是死契,解不开。”
“……什么?”
“阴婚死契,以血为引,以命为媒。缚魂锁魄,两命同根。”老太太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还带着一点喘,“你死,他散;他散,你亡。你俩已经绑死了,谁也动不了。”
林逾直起身,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一点办法都没了?”
“还有一条路。”老太太重新坐下,缓缓说道:“跟你结阴亲那位主动收了神通,和你好好共处。”
顿了一下,她又说道:“他没想过要你性命,应该也有,有护你之心。但你切记,万不要再想解契一事。”
“我没说错的话,只要你一想与此事相关的,心口乃至全身便会灼烧般剧痛无比,无法缓解难以忍受。”老太太此刻两只眼睛亮的发光,直勾勾盯着眼前的青年,“这是对你的反噬,包括你身体产生的各种变化,皆是结契带来的。”
“这并不是那阴煞带给你的,是那契约自带的能力。”
言尽,林逾点点头,冷汗沁透后背衣服,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同生共死、反噬、无处可逃、无法可解,一桩桩一件件不停敲击着林逾紧绷的那根弦。
他僵在原地,彻底绝望。
失魂落魄的回到家已经是下午,香火铺位于城郊,离林逾住的地方还是挺远的,他又只能坐公交,一来一回是要耽误不少时间。
打开房门,铺天盖地的寒意将林逾掩埋,没忍住,他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连日的失眠、恐惧、身体反噬、绝望无助,彻底压垮了他。
“为什么......”
林逾瘫坐在地上无力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身影。
屋里静得可怕,徐川带来的冷气一阵阵地侵袭着林逾的意志,他站在阴影中,过了许久才缓缓出声:“你去找术士了。”
不是质问的口气也没有恐吓,甚至是毫无起伏的平淡,却远比怒火更让人感觉窒息。
又是这种感觉,林逾猛地绷紧脊背,刻意把声音放低,试图掩盖身体传来的阵阵剧痛:“是又如何。”
他已经顾不上恐惧,疼痛几乎要把他的身体撕裂,语气里全是强弩之末的勉强。
像筑起一道薄薄的防线,不想轻易向对方低头。
想不通,他实在想不通,怎么是人是鬼都来欺负他。
刚出社会那几年,林逾什么都做过,打过杂,跑过腿,做过零散活计。十几岁少年孤身一人,好拿捏,又无依无靠,谁都可以踩上两脚,再加上他那一张格外惹眼的脸,一同做工的人总是合伙排挤他,脏活累活全都推给他干,还经常拿他的容貌取消,言语轻薄。
就算是这样,第一份工作做了两个月,总算凑够了一月的房租钱,林逾才敢辞职离开去找下一份工作,期间因为没地方住,一直睡在公园长椅上,当时正值夏天,蚊虫多的很,常常一晚上就被咬七八个包,早上就去附近的公厕简单洗漱一下就去上班。
他换过的工作不计其数,被恶意的对待也数不胜数,更有甚者,直接一上来就问他“一晚上多少钱?”
林逾攥成拳的手不住地发颤,心底骤然翻涌起汹涌的苦涩,像是硬生生咽下整颗青皮苦果,涩意牢牢盘踞在心口处,随着心跳一下下缓缓扩散至全身经脉。
浑身翻涌的痛意让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心脏沉沉的下坠,酸涩感堵在喉咙,眼眶不受控制的热起来。
妈的,大不了一死,算为民除害了。
徐川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在颤动,他静静地感受着林逾的痛。
俯下身,凉意顺着指尖透过衣物传向躺着的人,他轻轻抚过林逾灼烧发疼的契纹,感受着活人胸腔里那颗强劲有力跳动着地心脏,看向青年眼底的泪意与倔强。
“为什么不来找我帮你。”徐川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连嘴角那抹惯有的浅笑此刻也不再出现。
青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眼角泪痕依旧,嘴里却轻笑出声:“找你?找你还是找死?”
徐川只是缓缓垂下眼眸,寒凉的目光不加掩饰的落在林逾苍白失色的脸上。他的嗓音平铺直叙,听不出半点情绪,冷的像是万古不化的寒冰:
“林逾,我们成过亲了。”
男人身姿颀长,眉眼漠然,不见半分暖意,抬手轻轻拭去对方的眼泪。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没想过要害你性命。”
“今日那店主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不信鬼话的林逾明显愣了一下:“什么?”
“契约自带的能力,我没办法插手,因为我也受困于其中。”说完这话他停了下来,却依旧看着林逾,试图留给他思考的时间。
林逾别开脸,不愿对视,语气还是倔强:“你会害死我。”
徐川在青年身边蹲下来,两人身上的气息相互交融,煞气缠人的黏到林逾身上,青年却无知无觉。
他轻叹了口气,仿佛妥协般:“是你,你会害死我们两个。”
微凉的气息拂过林逾的耳畔:
“在与你结契之前,我的意识每日模糊涣散,常常分不清时间,魂体更是承受日夜地撕裂,夜间尤甚。”
“真的好疼啊,不分昼夜的疼。”徐川薄唇开合,嗓音低沉,语速放得很缓慢,没有刻意加重音量,可那冷意顺着字句漫出来。
林逾抿紧嘴唇,反驳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松的说出口。
他感受到了,徐川的痛。
不同于前些日子承受的反噬之苦,这种痛是密集的,冰冷的,仿佛要把他从中间撕裂,头痛欲裂。
冷意紧紧包裹着他,像打湿的衣服贴在皮肉上,潮冷、黏腻、摆脱不掉。
身体里两股力量交织却不融合,不停歇地折磨着林逾。
“林逾,感觉到了吗?我真的好疼。”生得极好看的一双眼牢牢望向他,容貌夺目,瞳仁却像蒙了一层薄雾,没有半分情绪,空洞的几乎漠然。
林逾侧躺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冷汗大颗大颗掉落,脸上湿漉漉一片,早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放......过我。”青年早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知道......知道了......”
取而代之的,是林逾忍痛的呜咽声。
像只幼犬。徐川这么想。
“多亏了卿卿,如今不再那么难捱了。意识也清明了许多,能记住卿卿说过的话了。”
“我的好卿卿,别离开我了好不好。”徐川轻抚过林逾沾满眼泪的双眸,唇角又带上了那抹清寒的笑。
林逾猛地回想起店主的话:
“他没想过要你性命,应该也有,有护你之心。但你切记,万不要再想解契一事。”
“这并不是那阴煞带给你的,是那契约自带的能力。”
原来,是这样吗。
那徐川每日承受的是双份的痛苦吗。
店主口中的“护我之心”是徐川没让他自身的痛苦通过契约带给我吗?
想到此处,林逾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早就没有血色的唇瓣反复翕动了许久,仿佛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良久,方才艰涩地出声,音量很轻,却带着被迫妥协的意味:
“我想......活下去。”
他缓慢向前爬动了一小段距离,更靠近徐川一些,伸出因为痛苦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犹豫良久,轻轻攥住了徐川的衣角。
“徐川,帮、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