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他只是畏寒,体温没由来的偏低,夜里还总是梦魇。
他只当是被吓出了后遗症,咬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随着时间推移,诡异的改变充斥生活,他无法再逃避了。
林逾的身体一天比一天不对劲。
他本来就白皙的皮肤变得白的近乎透明,四肢长时间冰凉,无论如何也捂不热。
胸口那道契纹越来越深,像是扎根在皮肉里的藤蔓,顺着血管悄悄蔓延。
林逾其实是个假风水师,做这个不为别的,只因为来钱快。
踏入这行之前,服务员、酒店前台、客服,什么他都做过,他没有钱,又缺钱,稍微一停下来就连房租都交不起了,身体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当时没有手机,又消息闭塞,还是在他当服务员的时候从一位客人口中得知的这行。
要问林逾,他肯定是不相信的,不然过了这么多年倒霉日子,也没见哪路神仙来度化他一下。
这日,林逾照旧接单外出。
傍晚时分,阔绰的别墅客厅里灯火通明。
林逾一身专业的长袍,嘴角噙着游刃有余的浅笑,指尖夹着一张刚画好的黄符。
这些有钱人家,最容易心中有鬼、焦虑,这类人钱多,心虚,最怕家里闹邪、生意不顺。
对付他们是有一条固定流程的,无非就是察言观色,提前扒清客户底细,这个林逾最拿手了,他能把这些肉眼看到的生活现象,包装成“阴祟缠身、家宅煞气”。
保准一开口就能精准戳中对方最近的烦心事,瞬间就会建立在客户心中的威信。
今天这个富太太怀疑她老公养了只女鬼日夜颠鸾倒凤,让林逾来驱一驱。
一套流程他早已烂熟于心。
林逾慢悠悠地绕着客厅走了一圈,眉头轻轻蹙起,故作凝重的叹了口气:“贵府阴气盘踞已久啊,再拖下去,一则您爱人会被吸干了阳气,衰竭而亡;二则会损耗家运倒霉破产啊!”
“不过无需慌张,那女鬼的位置我已经探到了。就在你家地下室。那里阴气重,这道平安符你收好,只要三千,待会儿一块儿结。现在随我去捉鬼!”
女人连忙点头,伸手接过符箓。
地下室常年没人待,破旧的杂物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室内的灯光突然毫无预兆地猛地闪烁了两下。
紧接着,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顺着脊椎往上爬,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女人颤颤巍巍的嗓音响起:“大、大师,怎么突然这么冷?”她捏着符的手不住地抖动,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林逾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心里错觉,依旧维持着镇定自若的模样,抬手安抚对方:“不必慌张,这正是那女鬼的阴气有所感应,正在躁动。”
话音刚落,仿佛在映照他刚说的话,有颗灯泡“砰”的一声爆裂,室内瞬间暗下去一半。
窗边厚重的窗帘无风自动,向内翻卷,房间里的温度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靠。
林逾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这股寒气莫名带着一种熟悉的感觉。
祠堂那晚,离开落槐村的路上,无数次若有若无缠在他身后的阴冷气息。
是徐川。
他僵在原地,脸上从容的笑意仿佛也被这低温冻住。
富商太太已经吓得尖叫一声往后退了几步:“大、大师!这阴气怎么越来越厉害了!你这符到底有没有用?!”
谎言濒临被拆穿,林逾强压心底翻涌上来的慌乱,飞快抬眼,扫视着整间屋子。
可惜,肉眼看不见任何黑影,可林逾能感觉到,有道冰冷的视线,正沉沉锁在他的身上。
像是无声的警告,又像是戏谑般的恐吓。
措不及防地,耳边悄然飘来一缕冰凉的气息,粘人的舔舐着他的耳廓,只有他一人能听见,那道低沉阴恻的声音,似乎带着几分恶劣的笑意:
“还记得我吗,林逾。”
寒气顺着手腕缠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收紧,仿佛又回到了在后山祠堂的那一晚:被绑住的双手,缠上的红绳......
林逾浑身微微发颤。
徐川会让他骗局败露,财路尽毁,甚至要了他的命。
富太太被一阵异象吓得心神不定,顾不上符咒到底有没有用,就想先逃离此地,一转身,对上了出现在全身镜中的邪物:
屋内光线本就昏暗,镜面更是泛着冷幽幽的光,镜中赫然出现一张狰狞可怖的脸。
惨白的面庞,湿漉漉的黑发垂落在肩上,漆黑的眼眶骨里没有一物。
下一秒,一只惨白的手一点点穿透镜面,阴寒之气顺着那只手倾巢而出。
凌乱地黑发先垂了出来,紧接着那颗毫无血色的头颅缓缓钻出镜面。空洞漆黑的眼眶死死锁定着富太太,随即肩膀、身躯一点点自镜中爬出,直冲面门。
“怎么是个男的!”竭尽全力惊呼一声,女人倒抽一口气,直愣愣的后仰倒地晕了过去。
旁边的林逾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哪里见过这么惊悚的场面,一口气没上来,也晕了过去。
天旋地转,天崩地裂。
镜中的男鬼恢复了本来的样貌,他徐徐走到林逾身边,身上的煞气不受控制的想要亲近,迫不及待地缠满林逾全身。
徐川蹲下来,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捏住对方的脸颊轻轻抬起,左右打量了一番,脸上的伤和淤青还未消下去,大大咧咧的在额头占据。
“出息。”调子依旧淡漠。
林逾做了一个梦,一个很怪很怪的梦。
梦中没有墙壁,四下是无边无际浓稠冰冷的黑雾。
空气依旧寒冷动人,顺着衣领、袖口、衣摆钻进去,像泥鳅般灵活,变着法的要贴着他的皮肉,冻得他骨头发僵。
他茫然的往前走,四周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响也没有。
忽然之间,面前出现一面巨大无边的镜子。
镜面灰蒙蒙的,看不清影像。
镜子像是有饵的钩子,林逾就是那只上当的鱼。
引得他鬼使神差地一步步靠近。
镜面缓缓清晰。
里面映出来的却不是他自己。
徐川站在镜中。
他一身黑衣,身形高大,肤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唯有的几次见面里那张偶尔会伪装出孤寂温顺的脸,此刻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徐川灰黑色的眼眸沉沉地望着他,没有半分情绪。
唇角挑起那道林逾再熟悉不过、毫无温度的浅笑。
隔着一层镜子,两人遥遥相望。
镜里的男人缓缓抬起手,青白半透的手掌越过镜面贴在了林逾脸上。
冰凉的触感激的林逾不受控制地一抖。
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冻得他浑身发颤,却怎么也躲不开。
徐川没有说话,林逾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心底传来的低语。
别再自欺欺人了。
你逃不掉的。
林逾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就想往后退。
可黑雾像是料到了,争先恐后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缠上他的手腕脚踝,变换成黑色的锁链,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上,浮现出一道淡淡的、暗色的锁痕,如同烙印,擦不掉也挣不开。
镜中的徐川慢慢朝他靠近,整张脸几乎贴在了林逾脸上。
阴影翻涌,镜面破裂,徐川快要让镜子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似有似无的轻笑还萦绕在耳边。
“放开我!”
林逾猛地睁开双眼。
他噌地一下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一层冷汗。
出租屋昏暗寂静,窗外夜色深沉。
他是怎么回来的?
被褥冰凉,梦中那股寒气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
他慌忙抬起自己的手腕。
和梦中如出一辙的烙印赫然显现。
是一场梦,又不止是一场梦。
林逾抬手捂住双眼,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梦里那道阴冷的视线、冰凉贴在脸上的手掌……
自那天之后,
林逾走在路上,楼道、街角、树荫下,随处可见游荡的虚影。
耳边也开始日夜萦绕细碎的鬼哭与低语,吵得他头痛欲裂、夜夜无眠。
林逾不敢再接单,老老实实在家躲了几天。
他瘦了许多,精神恍惚。
最折磨人的是心口的契纹。
总会在他生出逃离的心思之后发热发烫,连带着走经窜脉的剧烈疼痛让他呼吸受阻,心口发闷,身上一阵阵发冷。
林逾彻底慌了。
他不敢再逃避现实,他知道这是真的撞鬼了。
他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不用不相干的邪物索命,迟早会被这桩阴婚活活耗死。
坐在床上的林逾眼底乌青,精神连日紧绷,那根弦早已快断裂。
他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阖眼。
恐惧、疲惫、无力,一点点将他蚕食殆尽。
他失神的想拿起床边的水杯,却眼睁睁看着它从自己手中滑落,摔碎。
他愣住了,盯着碎片足足看了一分钟,忽然起身下床去捡。
手指被划破,鲜血滴落在地板上,林逾又愣住了,紧接着,他突然把碎片攥紧,更多血涌出来,衣袖被浸泡着,湿答答地贴在腕间的锁痕上。
凭什么!
他不甘心,凭什么就这样任人宰割。
不行,他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