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骨弦驚聽,亂局心推

来自 神明格式化·宁宁鱼·1,818 字

失重感猛地兜上來,楚弦驚呼一聲,連人帶賬,順著朽木缺口滾了下去。

背脊一級級撞上石階,鈍痛順著脊椎竄上天靈蓋。她顧不得疼,先把懷裡的油布包按死在胸前,滾了數丈,讓一截石棱絆住,狼狽坐在潮濕的石板上。

地道裡陰冷,牆壁滲著水,觸手黏膩。兩側長明燈燃著幽藍的火,燈芯噼啪,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斑駁石壁上,隨著火光扭動。空氣裡是陳年泥土的霉,混著一點淡的宮廷脂粉氣,還有若有若無的鐵鏽味,悶得胸口發緊。

黑驢留在上頭廟殿,這裡只剩她一個活人。楚弦撐著石壁爬起來,先看懷裡的賬,見沒事,才鬆口氣,指尖蹭過算盤上那枚舊珠。

爹說過,越慌,越要握緊手裡的數。

她還沒站穩,前方黑暗裡,響起一聲尖銳的琵琶絞弦。

錚。

聲音在地道裡打了幾個來回,疊成刺耳的顫音,震得耳膜發麻。楚弦身子一僵,順著幽藍火光往前看。

地道兩側的石凳上,整整齊齊坐著一排前朝宮裝女屍,她數了數,二十三具。屍身懷裡抱著白骨做的琵琶、胡琴,琴身泛著冷瓷似的白,弦是暗褐色,像舊時的筋絡搓成。這些女屍臉上平整,沒有眼,沒有鼻,只兩側的耳朵生得碩大,薄得像蟬翼,隨著空氣裡那一點流動,輕輕發顫。

她們是瞎的,靠一雙耳朵,網住地道裡所有活人的氣息。

虛空之上,拓跋曜眼裡掠過一絲冷厲。

這凡人跌進了地宮,撞上祂生前最不願提的舊事。祂不再放活屍試探,直接催動了地宮最酷烈的禁制,聽音封喉,怨曲碎骨。

這群盲女樂伎,生前隨祂征戰,死後為祂殉葬,怨氣不散,對活人的動靜敏到極點。這百丈地道,是個不講理的死局。心跳快一分,腳下錯一塊石板,滿地白骨音刃,半息就把人削成碎骨。

祂立在黑霧深處,俯身看著。

千年來,多少修士、術士、閉氣潛行的人,都沒能走過這條道。

地道裡的冷氣,吸一口,扎得肺管生疼。

楚弦站在第一級石階上,連呼吸都屏著。她能感覺到,那二十三雙碩大的耳朵,正隨著她衣角的摩擦,緩緩轉過方向。心跳撞著胸腔,咚,咚,咚,響得她自己心驚。

幾具女屍的枯指已經搭上琴弦,弦繃緊了。

不能慌。

她閉上眼,指尖撫過銅盤邊緣,那枚舊珠的溫度透過布過來,心緒穩了穩。

盲女不看光影,只憑風聲動靜殺人。心跳壓不住,可只要是聲音,就有規律可覆。古人製樂,依五音十二律,音律的變化,就是天地的數。做不到無聲,那就把自己的聲音,變成這樂曲的一部分。

破陣,不過是把腳步和心跳,格式化成怨曲裡合法的音節。

指甲輕刮銅盤上的天干刻度,發出細微的嗒,恰好藏進長明燈油火的噼啪聲。她一邊聽,一邊在心裡推。

地道百步,聲音從這頭到那頭,石壁三次反射,延遲一息兩分。樂伎按十二律呂分列,左側宮、商、角,右側徵、羽、變宮,奏的是前朝《破陣樂》,三息一個重拍。重拍落下,音刃最盛,聲波振幅最大,正好吞掉細小的雜音。

一張譜在心裡攤開。第一步落商音低位,踩重拍的尾;第二步踩角音轉折,借回音蓋住腳步;第三步頓在徵音重拍,連心跳都要卡進去。每一步的時長、輕重,都拆到分毫。

她不是要無聲,是要把自己這具肉身,當成一枚音符,走進那首千年怨曲。

楚弦吸一口氣,把呼吸穩在每息三次,抬起腳,迎著那排白骨樂伎,邁出第一步。

嗒。

靴子落地,恰好撞在胡琴拉響的頭一個低音,商。兩聲疊在一處。

對面盲女的枯指頓了頓,碩大的耳朵疑惑地動了動,終究沒有撥弦。

她在心裡默著節拍和回音的時差,抬腳,落步,再走。

嗒,嗒,嗒。

官靴落在青石板上,一會急得像鼓點,一會緩得像拉弦,每一步都卡進樂曲的縫,心跳也讓她壓得跟節拍重合。她穿過一具具燃著鬼火的面孔,衣角偶爾擦過樂伎乾枯的袖,帶起一點風,都讓迴盪的琴聲蓋了過去。

她不是在逃命。她是在用一雙腳、一口心跳,和千年前的厲鬼,合奏一首必死的曲子。

地宮最深處,拓跋曜沒有出聲。

那個一邊淌冷汗、一邊咬著牙的凡人,正踩著前朝軍樂的節拍,從那條千人喋血的盲音陣裡,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千年來,對著這滿地音刃,多少人用法力硬抗,最後成了碎肉。她不抗,她只是把那首《破陣樂》的律呂算透,連自己的心跳都算進去,把自己算成了陣的一部分。

祂扶在王座上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攥緊。

祂向來以為自己是執棋的人。這個凡人卻站在棋盤外,冷眼看著,連祂格子有幾寸、棋子走幾步,都量得清楚。

「你,到底是什麼……」

這句呢喃很輕,散進地宮的暗處,連祂自己都沒聽清。

黑霧隨著祂的呼吸翻湧,長明燈火,齊齊一跳。

地道盡頭,楚弦跨過最後一塊石板,沿著石壁癱坐下來,大口喘氣,一背冷汗,手腳發軟。握著銅盤的指節,仍舊穩。

她又過了一局。

胸口起伏間,她閉了閉眼。再死的局,也總有一道能拆的軌跡,她賭的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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