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神格開裂,反向合圍

来自 神明格式化·宁宁鱼·2,082 字

地宮的震顫止於一瞬,黑霧如退潮般散去,塵土紛紛揚落。

神座旁只剩幾縷搖曳的碧綠鬼火,將深處那道身影映得半明半暗。

不是青面獠牙的怪物。是個年輕男子,一身前朝絳紫蹙金繡飛龍袍,領口讓生鐵釘戳出的血洞早已乾涸,沿衣襟暈開暗褐。他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生得極好,只是眉峰緊蹙,冰金色的眼裡燃著怒。

空氣裡是冰冷的鐵鏽味,混著一縷極淡的冷香。這是楚弦頭一回看清這尊邪神的真面目,她心口縮了一下,指尖攥緊腰間那枚舊算珠。

「凡人,你真當本王不敢將你抹除?」

拓跋曜自神座走下來,每一步都極輕,青石板卻跟著微微發顫。怨氣隨著腳步翻湧,他像在看一隻冒犯天威的螞蟻。

千年威壓兜頭罩下,楚弦嘴角又滲出血,順著下頷淌下,染紅青色官領。她腿在抖,骨頭像要被壓碎,仍舊把脊背挺得筆直,攥著那本沾血的殘帳。

怕嗎,當然怕。死亡的氣息貼著臉,比地宮的寒氣還刺骨。她咬著舌尖,把顫抖壓下去。爹說過,數目不會撒謊。再強大的存在,只要活在規則裡,就有跡可循,就能拆,能對齊,能格式化。

「承慶五年,大魏氣數已盡,你父皇為給龍脈續命,聽信方士,把你血祭在這。」她抬袖抹去嘴角血,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楚,「這本香火帳寫得明白。你不是什麼淫祀邪神,你不過是前朝皇室留在這地底,最可憐的一具怨屍。」

「閉嘴!」

拓跋曜厲喝,身形驟然逼近,五指扣住她咽喉,微微用力,把她整個人提起來,撞上石壁。

砰。

楚弦背脊砸在冰涼石壁上,碎石屑順著後頸滾進衣領。窒息感淹上來,舌根發苦,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帳冊從手裡滑落,散了一地。算盤也撞上石壁,木珠滾開,叮鈴作響,到處亂彈。

拓跋曜掐著她的脖子,睫毛垂著,在蒼白臉上投下淺影。他本該立刻捏斷這螞蟻的脖子,可對上楚弦的眼,他動作滯了一下。

那不是怕的眼,不是求饒,也不是潰敗。那是一種對著難題反覆推演的認真。哪怕讓人掐著、瀕臨死,那雙眼仍舊亮著,像在丈量,在核算,在拆他這個活了千年的死局。

這種眼神太陌生。千年來,所有人看他,要麼敬,要麼怕,要麼貪。從沒有人用這種對著帳本核數的眼神,這麼直白地看著他。他心頭莫名煩躁,手上的力,不自覺鬆了半分。

「你到底要算什麼……」他聲音啞了,掐著她的手,竟有些發抖。

楚弦十指抓著他手腕,指甲掐進冰涼的皮肉。窒息越來越重,她腦子卻轉得飛快。

她沒亂。從方才一路翻滾,她就沒亂。

這一切,在讓他掐住之前,她已經推過一遍。可推得對不對,她也只有七成把握,剩下三成,是命。

方才讓活屍追殺、在地上翻滾時,她悄悄撥落了算珠。每顆珠子滾落的方位,都對著地宮九宮的陣眼。乾宮受制,坤位封死,拓跋曜的神格依附地底龍脈,他本體現身的位置,正對中宮。她算過,這地宮對人體穴位,神座對心口,他脊骨後,就是當年囚龍釘打入的地方。

還有風。入山前她算過時辰,此時已過子時三刻,山外的風該轉巽。地宮頂上塌陷的缺口正對巽位,山風順缺口灌進來,會沿著地宮結構,匯到神座後的死角,囚龍釘的位置。那些散落的算珠,是用來引氣的,會把四散的風,匯成一道銳氣,轟在那根生鐵釘上。

她能算的都算了。他的怒,他的現身,他掐上來的這隻手。

可風會不會準時到,珠子引不引得動那道氣,她不知道。

她只能賭。

「我算什麼?」楚弦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伴著一聲極輕的銅器扣擊,「我算的是…… 你大勢已去。」

拓跋曜的眼,驟然一縮。

剎那間,地宮四周響起密密麻麻的脆響,像雨打在葉上。叮,叮,叮。

散落的算珠隨著灌進來的山風輕輕滾動,每一顆都卡進對應的陣眼。地宮上方塌陷的缺口,一股暴烈的風倒灌進來,挾著冰涼雨水氣,順著算珠引的軌跡,化作一道鋒利的罡氣,筆直衝向拓跋曜脊骨後。

喀啦。

金石碎裂的巨響,地宮跟著顫了三顆。

罡氣轟在他脊骨後的囚龍釘上。生鐵鏽跡剝落,釘身劇震,千年沒動過的封印,讓這一道借天地之力的罡氣,生生轟出了裂痕。

拓跋曜身子劇震,一口烏黑的死血狂噴出來,濺在青石板上,滋滋作響,石頭都讓腐蝕出淺坑。他頭頂若隱若現的九曜法輪驟然開裂,冰金色神格像冰面似的佈滿碎紋,光一下黯了。

他不敢置信地鬆手,踉蹌退了三步,死死扶住神座,才沒倒下。眼裡是駭然,是大潰敗的慌。這個女人,她不是來降妖除魔的。她用地宮的尺寸、天時的風向、連他自己的怒氣,把他這個神,強行算進了一局必輸的棋。

楚弦順著石壁滑下去,癱坐在地,劇烈咳嗽,大口大口吸著冰涼、卻新鮮的空氣。脖子上一圈青紫指印,疼得她皺眉。她撐著地,慢慢撿起散落的帳冊,重新抱進懷裡。

破曉的天光從頂上缺口漏下來,一道細長光柱落在塵土飛揚的地宮。她衣衫破爛,長髮散亂,狼狽得緊,眼神卻清亮。

「前朝瞞報的這六千平方尺爛帳,本官今日算清了。」她聲音還帶著喘,「拓跋曜,王法無欺,算理無情。你的秘密已經查清,你…… 攔不住我了。」

神座下,拓跋曜看著那個一邊發抖、一邊死死護著帳冊的底層女官。

他身上黑霧散盡,露出那具扛了千年孤獨與屈辱的人形。怒漸漸熄了,換上的是無力的自嘲,和一點說不清的輕顫。

千年來,世人敬他、怕他、供他,沒一個真正知道他死得多不堪。只有這個連俸祿都領不到的九品算吏,用最冷酷的算盤,扒光了他的神秘,也頭一個,看清了他全部的痛。

「楚弦……」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沙啞,沒有再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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