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殘帳藏血,龍脈移宮

来自 神明格式化·宁宁鱼·2,043 字

楚弦癱坐在地道盡頭的石階上,胸口起伏,衣襟濕透,涼絲絲貼著背脊。地道的陰冷鑽進骨縫,吸一口氣都嗆得喉頭發癢,她低聲咳了兩聲,指尖沾滿石壁上的青苔,在官服下擺擦了擦,先把懷裡那本殘破的香火帳攤在膝頭。

紙張發脆發黃,邊緣讓蟲蛀得參差不齊,指尖稍一用力就要碎。她動作極輕地撫過帳頁。這是她闖過兩座死陣換來的線索,也是解開黑風嶺死帳唯一的鑰匙。

爹說過,數目不會說謊。再亂的死帳,一筆一筆拆,總能拆出真相。

帳頁上是前朝館閣體,工整寫著:「承慶五年春,撥內帑白銀三千兩,徵山民三百,築神廟於黑風嶺,丈量地基方一萬五千尺。」

她的指尖沿「一萬五千尺」幾個字慢慢劃過,眉頭擰緊。戶部魚鱗圖冊沿用的前朝底本上,黑風嶺神廟地基標的是「九千方」。

她摸出腰間小算盤,飛快撥動,算珠的脆響在寂靜的地道裡格外清。按大魏營造度量,一尺見方一平方尺,二百四十平方尺折一畝。殘帳所載一萬五千平方尺,約合十畝有餘;戶部底本上的九千方,約合六畝。

整整差了六千平方尺,四畝地。

這六千平方尺,地上的田畝冊裡沒有,神廟的營造帳裡也沒有。它們去哪了?

一個念頭冒出來。不是地方官瞞報了地上的田產,是當年建廟,連山帶土,往下鑿空了六千平方尺的地底。明面上築的是地面神廟,暗地裡挖的是地底深淵。

她的指尖沿著營造注釋往下滑。尋常神廟地基深不過九尺,這座廟的地基開銷,卻比同規模的多出三倍。三倍的工料,絕不只是蓋一間地上神殿。

借建廟之名,行鑿山之實。這多出來的六千平方尺埋在地底,依的不是道家祀典的規制,是前朝皇室最忌諱的陵寢改制,活人生祭的血陣。

這本祭祀帳,就是這座鬼域大陣的底本。

楚弦心口發沉。她明白了,三百年來無數人查不清這筆死帳,是因為人人都往地上找,可這筆帳,從一開始就埋在地下幾十丈。她不是在算歷史,是在跟閻王爺搶時間,算自己的活路。

黑暗深處,拓跋曜的雙眸裡翻起殺意。

那本帳,是祂生前內務府留下的唯一活證。千年來,朝廷來的人都當這裡是淫祀聚怨之地,只會用道法符咒鎮壓,沒人會去翻那些沾滿泥塵的爛帳。偏偏這個九品女官,一眼就挑中了祂最深的逆鱗。

祂垂在扶手邊的手,收緊,又鬆開。本該一道雷霆抹了這女人,祂卻沒有動。

祂想看看,這個只認數字、不畏鬼神的丫頭,能用那幾顆算珠,把祂的過去算到什麼地步。

楚弦壓下心頭的駭然,往後翻頁。紙頁發脆,每翻一下都沙沙響。

翻到後半幅,一筆突兀的開銷躍入眼簾:「甲胄生鐵五千斤」。

她頓住。承慶五年邊境並無大的戰事,神廟祭祀更用不著軍械生鐵。這五千斤,既不入兵部帳,也不記在營造物料下,反倒掛在香火祭祀的名目裡。

算盤撥得更快,珠聲如雨。生鐵五千斤,按大魏營造法式,鑄神像用的是熟鐵,不是生脆的生鐵;打祭器,頂多兩百斤就夠了。剩下的幾千斤,沒有用在明面上。

聯想到地底鑿空的六千平方尺,還有民間傳聞裡的「囚龍釘」,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五千斤生鐵,是用來鑄鎖住龍脈的囚龍釘。

她心頭一沉,接著核山民口糧的帳。帳上記載,三百山民承慶五年春入山,口糧按每人每天兩升米發。發到當年秋末,帳目戛然而止,沒有結算工錢的記錄,也沒有遣散的批文。三百個人,就這麼從帳冊上消失了。

生鐵五千斤,山民三百人,地底六千平方尺。數字在她腦中拼在一起,湊出一個殘酷的真相。

她的手指輕顫起來。她從前以為,貪官污吏瞞報田產、侵吞稅銀,就是頂尖的惡。可皇室的罪孽,比底層官吏的貪墨殘酷千倍萬倍。他們不僅貪了土地,貪了銀兩,連人的性命,都當成可以記入帳目的物料。

她猛地抬頭,望向地道最深處的黑暗,寒氣從那裡漫出來。她知道,拓跋曜就在那裡。

「承慶五年秋,地裂三尺,乾坤易位。所以,這座神廟不是為了供奉你……」她抓著帳冊,聲音顫抖,卻一字一字,說得清楚:

「這是一座活人塚。前朝皇室用六千平方尺地底深淵、五千斤生鐵,把你當成牲畜一樣,生生獻祭給了這座大山。」

聲音在地道裡迴盪,撞上石壁折回來,混著長明燈的噼啪聲,砸進黑暗深處。

轟。

地道兩側的長明燈,齊齊爆裂,化作一團團刺目的碧綠鬼火。地宮劇烈搖晃,碎石從頂上砸落,塵土瀰漫,嗆得人睜不開眼。

黑霧最深處,拓跋曜在聽到「生生獻祭」四個字時,死寂了千年的心神,像讓什麼東西劈開了一道口子。

祂是高高在上的邪神,是這片禁土的主宰。千年來,所有人都叫祂惡神、怪物,祂也以為,自己的怨氣來自被世人遺忘。可這個女人,隔著千年塵埃,憑著幾頁銀錢損耗、幾處地基的尺寸差錯,就把祂生前最不願面對的傷口,撕了開來。

祂算出了祂的死因。祂甚至算出了,祂不曾對任何人言說的屈辱。

黑霧散去,露出拓跋曜那張蒼白的面孔。冰金色的眼眸裡,交織著暴怒,和一種被看穿之後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戰慄。

「凡人…… 你找死。」

祂沙啞的呢喃在地宮裡炸響,那股屬於前朝皇室血脈的滔天怨氣,排山倒海朝楚弦壓過來。

楚弦只覺得胸口如遭重錘,一口鮮血噴出來,濺在泛黃的帳頁上,暈開一朵朵暗紅。她沒有退,撐著石壁勉強站穩,死死抓著那本沾血的殘帳,望向黑霧深處那道逐漸顯現的身影。

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抹看透爛帳後的悲涼。

第四局,她沒有算錯一步。

她用一本殘帳,掀了神明最厚的那層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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