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摧著荒山的枯木，枝椏斷裂，混在雨聲裡，像骨頭一截一截在響。
楚弦拽著黑驢，深一腳淺一腳踩過亂石。泥漿灌進官靴，襪子早濕了，冰涼順著腳底往上鑽，小腿肚凍得發僵。她一邊走，一邊把懷裡的魚鱗圖冊按得死緊，半點雨也淋不得。
黑驢讓陰氣嚇得夾著尾巴，耳朵耷拉，走兩步打一個哆嗦。霧還沒散盡，白濛濛貼在臉上，一股腐葉混濕土的腥氣。自從她卡在死角邁出那三步兩寸，那些披甲的倀鬼再沒尋來她的氣味，天地間只剩暴雨，死寂得駭人。
前方山埡口的濃霧深處，露出一截殘破的飛簷，黑沉沉壓在山坳裡。
是一座前朝留下的古廟。廟門腐朽了大半，半扇歪斜掛在石框上，風一吹，吱呀作響。楚弦連拉帶拽把黑驢扯進門，跨過門檻，滿身風雨驟然隔在了身後。
廟裡常年不見天日，黴味撲面，朽木、陳年香灰、牆角青苔的腥氣混在一處，嗆得人皺眉。正中神座上供著一尊瞧不清臉的神像，金漆剝落，露出泥胎，眉眼殘缺，昏暗裡瞧著猙獰。兩尊泥塑判官立在兩側，掛滿蜘蛛網，風從破洞灌進來，蛛絲飄過她臉頰，黏膩發癢。
青石板縫裡長著暗綠的霉，踩上去涼氣透過鞋底直鑽骨頭。楚弦靠在供桌旁，大口喘氣，胸口起伏。她顧不得擦臉，先從懷裡掏出油布包，顫著手打開，見賬冊乾乾淨淨，沒有半點水漬，才鬆了口氣。
這東西要是爛了，她活著下山，也逃不過一個失職的罪名。
那口氣還沒吐盡，廟宇深處的陰影裡，傳來一聲拖沓的動靜。
沙，沙。
很慢，很沉，像有人拖著僵硬的死肉，在塵土封著的青石板上一寸寸挪，每一下都踩在神經上。跟著響聲，一股化不開的屍臭混著生鏽的鐵鏽味，從廟後的黑暗裡滲出來。
楚弦一身寒毛，全豎了起來。
高踞虛空，拓跋曜冷眼看著這座神廟。
千百年，這片荒城是祂的禁土。盜墓賊也好，朝廷命官也罷，踏進來的，都是侵犯祂地界的螞蟻，向來只有一個下場。
山腳下這個女人，毫髮無傷避開了外圍的倀鬼，還敢往腹地走。
讓祂多看了一眼的是，她進廟之後頭一件事，不是探四周，是打開懷裡的油布包，看賬冊淋濕沒有。
人在生死關頭，掛念的竟是一本賬。
祂的目光掠過她懷裡露出一角的路引，工整楷書寫著：「欽天監九品漏刻博士楚弦，奉旨清勘黑風嶺。」
楚弦。
祂在心裡念了一遍。千年來，多少闖入者的名字都成了過眼雲煙，這個名字，卻留下了。
大抵因為，她是頭一個在祂地盤裡，還記得護著賬的人。
「抹殺此人。」
沒有半分溫度的神諭盪開，神座後方一具塵封百年的暗紅棺木，喀啦裂開。
棺裡是一具前朝守陵活屍，身形高大，臉早風乾成了臘肉，緊繃在骨頭上，指甲漆黑，鋸利得能劃開石頭，身上還掛著發黑的錦衣衛服。
活屍睜眼，眼眶裡淌出兩行乾涸的黑血。它沒有理智，只認那道必殺的敕令，破棺而出，十指帶著銳嘯，直取楚弦喉嚨。
屍臭撲面，楚弦心頭驟縮，身子往後一滾，狼狽跌進供桌底下。砰的一聲，活屍十指摳在青石供桌沿，硬石頭生生讓它抓碎了一角。
石屑濺起來，打在她臉上，火辣辣的。
她趴在冰涼的地上，看著那雙漆黑的死人靴子一步步逼近，腳步沉得震得地面發顫。
不能慌。
爹說過，只要是棋子，就有規矩。神明落下的殺招，也脫不開這座廟的格局。
逃是逃不掉，那怪物力大，還堵著門。可它是死物，動作有定數。
楚弦一邊翻滾躲，一邊掃過腳下的青石板，腦子飛快地轉。
廟外的雨聲，一下一下，敲得跟漏刻似的。
前朝營造法式，正殿面闊三間，進深五椽，神座居中，是中宮。活屍從神座後出來，破棺而行。她盯著地磚量，磚長一尺二寸，寬八寸，那活屍每跨一步，剛好壓過兩塊半，三尺三寸，不多不少。
一步，兩步，三步，步幅從頭到尾沒有偏差。
屍身僵了，每一次轉向、每一次出招，都卡在宮廷衛隊的步法裡，攻勢看著亂，實則步步踩著五行方位。
她摸出銅盤，在乾宮、坎宮之間飛快地撥。
活屍立在正南離位，下一跨必入西南坤位。坤為地，勢沉，屍身轉身要調重心，起碼一息半。這一息半，是僅有的破綻。
盲區又在哪。
廟宇的平面在心裡鋪開，神座在中宮，棺木在神座後艮位。當年建廟順著山體走勢，那棺位偏了兩分，不在正軸上。整座五行殺陣裡，只有那道縫，是脫了規矩的。
嗒。
銅盤清脆地定住。
活屍一爪撲空，沉重的身子在空中滯了一下，黑鐵似的指尖，離楚弦鼻尖不過半寸。
換作旁人早嚇傻了，她卻借著這駭人的近，扣住了它下一步的去向。
她不逃，貼著地，往活屍僵直的右腿後狠狠一滾。
砰，活屍利爪摳進青石板，整條手臂陷下去三寸。果然，入了坤位，僵屍不得不順著步法轉身，慢了一息半。
就是這一息。
楚弦翻身躍起，不往門口跑，頭也不回，扎進了神座後那具裂開的棺木。
這是當年營造時，順著地勢留下的唯一一處五行盲區。
廟深處的黑霧，驀地波動了一下。
拓跋曜的眼，狠狠一震。
借著活屍混沌的感知，祂看著那個渺小的人，又一次用算術，提前算準了祂侍衛的死人步法。
更荒唐的還在後頭。
她躲過一劫，沒有半分慶幸，在棺木裡摸摸索索，借著縫裡漏進的微光，指尖觸到墊在棺底的一疊發黃紙張。
是前朝守陵人留下的香火賬。
啪嗒，她就著那一點光，抖著手翻開，指節還沒從驚魂裡定下，一碰到賬頁上的數字，那雙手立刻穩了。她嘴裡輕輕念著，下意識去摸腰間算盤，早忘了自己還躺在一口棺材裡，外頭守著一隻隨時能撕碎她的活屍。
拓跋曜盯著棺木裡那個一邊發抖、一邊扒拉賬本的人。
祂原以為這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走卒，誰知她摸透了祂的殺招，還誤打誤撞，鑽進了死局裡唯一的生門。進了生門，頭一件事，仍是找賬。
祂扣著王座扶手的手，慢慢收緊，又鬆開。
黑霧翻湧，祂沒有再下令。
那雙冰金色的眼，在暗處，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