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值房的燭火跳了一下,案頭那疊公文的影子被拉得狹長。紙張讓歲月浸得發黃,最上一頁蓋著戶部墨黑的「清勘」大印,旁邊斜斜壓著一道硃筆批覆。
硃砂未褪,寫的是:「卒於清勘途中」。
主事官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指腹掠過那四個字,手心發涼。前年,戶部派了正五品的王郎中,領百名披甲精兵入山丈量。入山不過三日,百名精兵連同馱運器具的戰馬,全化為一灘灘腥臭的血水,順著山溪淌下來,連一塊完整的甲冑都沒剩下。
去年,欽天監不信邪,遣了精通五行風水的監正大弟子親自勘察。當夜荒城有神光亮起,接著一場地裂。那弟子活著被抬回來,人卻瘋了,至今鎖在柴房裡,翻來覆去只會數自己的手指。
永夜荒城,成了朝廷命官有去無回的白骨塚。
當今大雍朝的魚鱗圖冊,沿用的是約千年前大魏覆滅時的底本。其後亂世七百年,大雍開國三百年,這底本再沒人認真修過。黑風嶺荒城常年不繳一錢稅銀,戶部的賬怎麼對都對不上。朝廷疑心地方瞞報田產、漏繳稅銀,清查勢在必行,可滿朝文武,誰也不願碰這個霉頭。
主事官翻開官員名冊,手指沿著密密麻麻的名字一路滑到底,停在一個幾乎讓墨跡吞沒的官銜上。
欽天監,九品漏刻博士,楚弦。
沒權勢,沒背景,常年埋在不見天日的賬房裡推演曆法、對核損耗。她那點俸祿已經欠了三個月,再沒差事,入冬連件棉襖都置不起。
一道加急公文,就這樣把這個連官服都洗白了的底層女官,打發上了白骨累累的清勘死路。
近來對不上的死賬越來越多。
江南官倉年年虧空,查無盜跡;關中祠廟香火紊亂,神像夜裡會自己挪動;西南驛站的驛卒總說,夜裡有穿舊朝服的人來蓋印。戶部對不上的冊籍堆得比人高,人人都說鬧鬼。楚弦不這麼想。對不上的賬,背後總有一個讓人刻意抹去的數字。
她低頭摸了摸腰間算盤側邊那顆舊珠。珠子磨得溫潤,邊緣缺了一角,是父親留下的。父親當年也是戶部算吏,查出災田瞞報,讓人反咬一口,貶官流放,臨終只留下這半枚珠子,留下一句話:算盤不會說謊,人心會歪,數目不會歪。
這趟差事旁人視為死地,楚弦視為機會。三個月欠俸是一樁,她還想證明一件事。
世間那些雜亂的怨氣、謊言、死局,終究能按著規矩,一筆一筆,格式化成清清楚楚的賬目。
這是算吏的本分,也是她的道。
接差事當夜,她在欽天監檔房翻了一宿舊卷。
黑風嶺的記載寥寥,無非「荒城」「禁地」「有妖」幾個含糊字眼。倒是一卷發黃的《大魏宗室薨歿錄》裡,有一條讓人塗改過的記載:
「承慶五年秋,皇七子曜薨,年十九,葬於黑風嶺。」
「曜」字旁該有姓氏的地方,讓墨汁塗得嚴實。楚弦拿放大鏡湊近,從墨縫裡,仍舊辨出兩個隱約的字。
拓跋。
拓跋曜,大魏皇七子,十九歲薨,葬在邊疆荒嶺。
皇子為什麼葬在荒嶺,記載為什麼讓人塗改,黑風嶺又為什麼成了禁地。她把這幾條壓在心裡,將舊錄放回原處,吹滅了油燈。窗外天色微明。
◆ ◆ ◆
進黑風嶺那夜,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暴雨砸下來,泥地乾硬,濺起滿鼻腥土。山路黏滑,官靴每拔一步都費力,泥漿順著鞋幫灌進襪子,冰涼刺骨。黑驢拉著陳年舊賬,尥著蹶子,焦躁地噴鼻,鈴鐺叮鈴響,在滿天雨聲裡聽著單薄。
領隊的武官姓周,戶部臨時借調的緝事校尉,帶著四個兵丁,一行六人,連匹像樣的坐騎都沒有。路引上寫「輕裝簡從」,說穿了,是誰也不願在這死地多花一分銀錢。
「直娘賊,連個落腳的草棚都沒有!」周校尉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掌心浸濕了,刀柄攥著打滑。奉命護一個九品小官進死地,他本就憋著火,暴雨一澆,脾氣更暴。
四個兵丁縮成一團,牙齒打顫。有人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滿山雨聲裡,像有什麼東西,在靜靜聽著。
楚弦牽著黑驢走在最後,把賬冊往懷裡又攏了攏。油布包得嚴實,她仍舊怕漏雨。這是她的身家性命,也是這趟差事唯一的憑據。她嘴唇凍紫了,睜著眼,死死盯著四周翻動的暗色。
沒有預兆,一陣怪霧從四面八方漫上來。
霧濃得詭異,眨眼就把幾人困在當中,眼前連馬屁股都瞧不真切。空氣裡腥土味變重,混著鐵鏽、腐葉,還有一絲陳年血跡的氣味,鑽進鼻腔,令人作嘔。
雨還在下,風卻變了調。
「嗚,嗚。」風穿過亂石,夾著兵戈廝殺的聲音,細聽,又像嬰兒在迷霧深處哭。兵丁們面如土色,又往中間擠,有人的手按上了刀柄。
「大人,霧裡有詐,萬不可亮刃,不可生殺心!」楚弦的聲音穿過雨幕,她把黑驢往身後帶,指尖已經扣住了袖裡的銅盤。
「黃毛丫頭懂個屁,老子刀口舔血,還怕山精野怪!」周校尉心頭正慌,讓怪霧一激,怒罵一聲「何方妖孽」,右手按上佩刀。
錚的一聲,鋼刀出鞘。
寒光才在霧裡亮起,那刀竟像活過來一樣,扭曲著反絞。周校尉連慘叫都沒來得及,整條右臂讓自己的刀絞成了碎肉。濃霧化作一張無形的口,趁著那聲嬰兒尖啼,把四個兵丁一併拖進了黑暗。
雨水混著血水,順地勢淌到楚弦腳邊,匯成細流。
天地間安靜下來,只剩雨聲,和黑驢瑟瑟的噴鼻聲。霧沒散,翻得更凶。
霧裡飄出無數慘白乾癟的影子,是依附邪神的前朝倀鬼。它們披著腐爛的玄甲,空眼眶裡燃著幽綠的火,發出嬰兒啼哭似的聲音,緩緩圍攏。
楚弦臉色慘白,腿在寬大的官服底下抖,冷汗混著雨水,一下浸透了中衣。
前幾任官員的死狀在心裡閃。她知道,瞎跑死得更快。
說不怕是假的。死神身上那股冰涼的鐵鏽味,和父親當年倒在賬房時嘴裡的苦氣,幾乎一樣。可她咬著牙,半分退意也不露。
爹說過,算盤珠子不會說謊。
逃不掉。神鬼借天時地利布陣,就有它運行的軌道和算理。寧可死在陣中,也不認一筆糊塗賬。這是算吏的骨氣,也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不再看那些厲鬼,顫著手,從袖裡摸出那塊八卦銅盤。銅盤沉墜,邊緣刻滿天干地支和二十四節氣的刻度。
她閉上眼,不看眼前,逼自己去聽,去數,去拆。
雨點打在烏紗帽的紗面上,細密,規矩。她在心裡掐時辰,一息,兩息,三息。七息之內,二百五十二點雨聲撞上帽檐。二百五十二除七,每息三十六點,分毫不差。
雨是恆的,陣便也是恆的。前朝軍卒死而為倀,結陣依兵家「水雷屯」的數,十息一輪,對著雨水節氣的生殺次序。
指尖沿著銅盤刻度滑過,指甲叩在銅面上,輕輕一響。
周校尉方才亮刀,寒光起在正南離位,倀鬼跟著就動了。它們五感已失,辨位不靠眼,靠光影的變動,靠活人氣勢的震動。雨幕會折射光,會吞聲,只要卡在光影的盲區、氣流靜止的縫裡,它們就看不見,也聽不見。
二十三隻倀鬼,分在八方,十息換一次位。換位的間隙,有一息盲區,落在東北艮位,三尺兩寸的一道縫。
銅盤指針輕晃,嗒的一聲,卡死在艮位偏下兩分。
幾隻倀鬼似有所覺,慘白的臉猛轉過來。就在這前一瞬,楚弦精準地朝左前方邁出三步兩寸,釘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幾隻玄甲倀鬼擦著她的帽檐飄過去,陰冷的鬼氣激起滿地泥。它們空著的眼掃過她站的地方,那裡恰好是風雨和光影折射的死角,什麼也沒看見,漸漸隱回霧深處。
她站在必死之陣唯一的盲區裡,風把烏紗帽吹得獵獵響。
她活下來了,贏下第一局。
直到這會兒,她才敢鬆開緊咬的舌尖。後背早濕透了,腿軟得站不住,握著銅盤的手,卻穩得很。
古廟深處,黑霧翻滾。
王座上的神明沒有現身,只有一雙冰金色的眼,在霧裡瞇著。
順著倀鬼散開的陰氣,祂看見了山腳下那個穿褪色官服的凡人。
沒用符咒,沒念佛號,只敲了敲一塊銅盤,就把祂的兵卒散了。
祂指尖叩在王座扶手上,一下,很慢。
千年了,闖進來的人,要麼仗著法力硬闖,要麼憑一口膽氣衝,沒有人用這種法子。一寸一寸,量著走。
祂想起久遠以前,尚衣監的繡娘也是這樣量布。
叩著扶手的指節,不知何時停了。
霧,似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