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零星的炮竹声在老旧的居民楼里穿梭。
程天宇沐浴完毕,从水汽蒸腾的浴室走出,白皙的面部肌肤被染上一层浅粉,又长又密的睫毛因为沾上了水汽而轻轻颤动。
他擦拭着湿漉漉的深棕色短发,浴袍被他随意地披在肩上,露出清瘦的上身,锁骨若隐若现,腰腹紧实,线条流畅完美。
趿拉着拖鞋,程天宇踩在阳台冰冷的水泥地上,望着爬满窗花的窗户和隐隐约约浮现于其上的影子。
影子里的那人清秀干净,眉眼轮廓柔和,眼尾微微下垂,青涩中泛着一丝慵懒的意味。
抓起毛巾,程天宇仰起头,露出微微凸起的喉结,利落的下颌线勾勒出他侧脸的弧度。
窗外,一轮弯月绽在漆黑的夜空,对着夜色微笑。霎时,远处天边炸开一朵金灿灿的烟花,绚烂的光斑映在程天宇的瞳孔里,转瞬即逝。
四面八方的寒风从阳台的缝隙里争先恐后地钻出来,一阵冷意泛上程天宇心头,他打了个寒战,转身向浴室走去。
把身上的水珠擦干净,他将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了浴室泛着白光的架子上。
套了件他常穿的浅灰色的条纹睡衣,程天宇进了卧室。卧室内一片漆黑,程天宇呈大字型躺在床上。
为了提防父亲程建山趁他不在时偷看,手机被掖在团成一团的被子下方。
程天宇把手伸向手机,屏幕被指尖划亮,他摸着黑,点开了朋友圈。
第一条朋友圈是校篮球队队长赵承轩的。
赵承轩长相乖巧可爱,比他小一岁,在程天宇两年的高中生涯里,真心称得上朋友的不多,赵承轩是一个。
自从他被父亲勒令退学后,程天宇与高中所谓的那群好友越来越疏远,只有赵承轩一直和他保持联系。
然而最近一个月,二人的联系也断了。
这条朋友圈上拍的是他和国青赛U16的队友和教练的合照,程天宇将合照双指放大,注意到赵承轩站在了前排中间的位置,眉眼舒展,笑得很开心,旁边他的一个队友侧着脸看向赵承轩,勾着他的脖颈,显然没看镜头。
程天宇在那条朋友圈停了许久,才继续往下翻。
他高中的那群朋友在学校里基本上很难拿到手机,程天宇发现他们的朋友圈标注的发布日期还停留在半个月前。
放下手机,程天宇叹了口气。
闭上眼睛,他翻了个身,手机被胡乱地塞回被子底下。
*
春节过后,S市又回归了平淡的轨迹。
程天宇在程建山的铺子旁支了个板凳坐着,昏昏欲睡。
母亲佟丹围着玉色的丝巾,神情柔和地微笑着向他走来。
程天宇睁开一只眼,嘴里的硬糖块被他嚼得嘎吱作响,“妈。你怎么不坐?”
佟丹没去看儿子,而是东张西望道,“小宇,见着你爸没?”
程天宇道,“妈,你今早不是迷糊吗,饭也没吃几口,他怕你饿着,给你买包子去了。”
佟丹眼角浮起笑意,道,“你爸是怕你累着,给你买的。”
母子俩对视一眼,佟丹温柔一笑。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佟丹转过身,接过程建山手里的一袋包子,塞到程天宇怀里。
程建山瞟了一眼程天宇,欲言又止。
程天宇清醒起来,他与程建山针锋相对这么多年,这样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心中莫名涌上不安。
见丈夫神情反常,佟丹问道,“孩他爸,出什么事了吗?”
程建山正要开口,临铺的陈在明怀抱着刚满一岁的娃娃走了过来,唔囔着鼻子说道,“长生哥在除夕夜自杀了。”
程天宇错愕地站起身,装着包子的塑料袋顺着他的动作掉在了地上。他上前抓住陈在明的手腕,拧眉道,“你说什么?”
陈在明一惊,手里的娃娃差点被摔在地上,陈在明的媳妇张白兰出现在二人中间,把娃娃抱了过去,替丈夫答道,“郭长生走了。”
程天宇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起来。
*
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佟丹蹙眉咳嗽起来。程建山赶忙拍着她的背为她顺气。
陈在明没想到程天宇反应这么大,回想起这小子一言不发抖着身子扭头就走的模样,心里默默捏了一把汗。
他紧张兮兮地冲到面色苍白的佟丹面前,给佟丹递了一杯水。
佟丹坐在木凳上缓了一会儿,略带歉意地朝陈在明望了一眼。
程建山问道,“小陈,你这消息打哪听来的?”
佟丹面上和话里满是难以置信,“长生人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想不开自杀呢?”
陈在明立在一边,指了指张白兰,“确有此事,长生哥去世时给他抢救的医生是白兰的表叔,她表叔知道白兰认识郭长生,所以确认郭长生救不活了后,第一时间告诉了白兰。”
佟丹忽然想起这些年她听过的传言,郭长生的妻子在六年前离奇失踪,有人说是她失足落水早已亡故,也有人说是她与郭长生因为琐事生了嫌隙,忍无可忍离家出走了。
各种传言离谱的有之,不雅的有之,总之说什么的都有,直到六年后的今天仍旧没有定论。
“我记得长生有个儿子还在这世上,他怎么舍得就这样弃儿子而去?”
*
寒风砭骨,肆意呼啸,天暗了下来,雪片横飞,密密麻麻地砸在程天宇的脸上,目之所及一片灰蒙昏沉。
冰得刺骨的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程天宇下意识把下巴往衣领里埋了埋,整个人都缩进了蓬松的浅灰色毛领帽子里。
宽大的帽檐兜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透过纷飞的雪花,恍惚间,郭叔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眼前,在袅袅白气里,程天宇仿佛看见了郭叔的影子。
因为父亲半年前逼他退学的缘故,程天宇与程建山之间隔起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脑子一热,总冒出一些反抗的念头,尽管他对学习说不上怎么喜欢,但是同龄人投来的异样的眼光令他心烦意燥。
起初他以为父亲是一时兴起,不过是虚荣心作祟,逼迫儿子服从老子的伎俩,他便没放在心上。
十七年了,程建山与他之间的争吵数不清多少次了,程建山脾气暴躁,动不动砸酒瓶、掀桌子,而他则往往冷笑着,稳坐在椅子上,斜睨着自己那到处泄愤的父亲。两人每每吵架都是一场持久战,也许一周,也许半年,但无论什么形式的纷争,最终都是以母亲劝和两人重归表面的风平浪静告终。
但这次不一样。
程天宇几乎是吃惊地发觉,自己的父亲对于强迫他退学这件事的态度强硬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半年时间下来,程天宇绝望地意识到,连他的母亲竟也这样默许父亲胡来。
自己儿子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亲生父母却不让他上学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不仅如此,这对父母还默契地把儿子送到了手下经营的店铺,似乎是铁了心想要把儿子往经商路上引。
起初程天宇还觉得鼓捣自家的那些魔术道具挺新鲜,可时间长了,新奇劲儿一过,他没由来地感到心慌。
常言道“士农工商”,士为上,商为末,难道自己以后就这样继承父母的衣钵,老老实实地墨守成规,当个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地位的商贩吗?
于是他带着点挑衅和慌乱的意味与临铺的郭长生走得近了。
郭叔博学多识,言谈风趣幽默,半年间,他与郭叔朝夕相处,一起喝茶,一起畅谈,有了超越年龄的深厚交情。他曾听人讲起郭叔的往事,称郭叔年轻的时候还上过战场打过仗,他听后对郭叔更肃然起敬了。
郭叔待他也好,不止一次想请程天宇吃他家常去的鸡架店吃饭,但是碍于程建山的阻挠,只好不了了之。
郭长生比程建山更像他理想中的父亲——不会动辄板起面孔说教,会把父辈的经验通过一个个精彩绝伦的故事的形式向他娓娓叙说。
程建山有多压迫、强制、不近人情,郭长生就显得有多亲切、温暖、真诚宽厚。
拢了拢帽檐,程天宇穿过大街,拐进一条狭窄的胡同。
胡同里,纸屑、塑料袋零零散散地堆在马路边,寒风一吹,塑料袋随着尘土飘到半空中。
走到胡同的尽头,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欢快地哼着歌钻了出来,小小的身板上系着一条粉色的围巾,顶了一头浅白色的、毛茸茸小球的帽子蹦跳着扑向他。
程天宇闪过身去,小女孩是从一家名叫久福的饭店门口出来的。
程天宇低头瞄了眼手表,已经十一点了,想到自己还没吃早饭,索性也不讲究什么早午饭之分了,顶着风雪,大跨步拾阶而上,拉开了饭店的大门。
*
程天宇前脚刚进店,身后便闯进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荣姨!对不住,我来晚了!”那少年高喊道。
被唤作荣姨的女人穿一身红白相间的围裙,从后厨走出,“你呀你,我不是一大早就跟你说过今天不用来的嘛?”
少年跑到蒋丽荣面前握住她的手,笑道,“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过来给您和薛誉叔搭把手,荣姨您还是按下周一开始算我的工钱,今天我是自愿无偿打工,您千万别算我工资。”
“我在乎那点工钱?看你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寝食难安的,好不容易忙完了,我是想让你好好歇一歇!”蒋丽荣嗔怪着瞪了少年一眼。
暖黄色的灯光下,少年一双鹿眼发亮。蓬松的黑发有些凌乱,许是被外面肆虐的暴风雪刮到了,正随意地向上方翘起。
少年目光灼灼如炬,坚持道,“荣姨您休息一会儿吧,我帮您干活!”
蒋丽荣一把将他摁在座位上,面上高兴,嘴上却仍不饶人,“你呀,给我好好歇着,以后有的是你忙的,现在还轮不到你!”
“那好吧,”少年笑呵呵地朝老板娘望了一眼,程天宇注意到他眼底的乌黑随着笑意荡漾开,“荣姨,我饿了。”
“老薛!”蒋丽荣朝后厨喊了一声。
程天宇环顾四周,此刻饭店已坐满了人,只有那少年对面位置有一个空座,他只好在那个座位坐下。
他脱下羽绒服,将其放在椅背上,浅蓝色的针织卫衣领口松垮,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露了出来。
程天宇转身抬头,发现对面的少年直勾勾地看着他。
眼前少年五官端正,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容貌英俊。
而在少年瞳孔里,程天宇看见了自己:
一头栗色微分碎盖,额前细碎的刘海随意垂落着,有几缕不听话地搭在眉骨上,眼尾下垂,唇瓣微张,露出里面两颗白白的小兔牙,一颗小小的痣乖巧地坠于唇角。
程天宇抿了抿唇,移开视线,不太自在地轻咳一声。
荣姨立在二人所坐的桌前,滔滔不绝道,“咱家店一年四季招牌菜都不一样,冬天的招牌菜是熏鸡架。两个小帅哥想不想尝尝?”
程天宇没作声,少年眼睛一亮,道,“荣姨我还没吃过熏的鸡架呢!”
“老薛,来两份鸡架!”蒋丽荣扬起嘴角,冲程天宇道,“小帅哥怎么一句话不说,想喝啤酒不?”
程天宇点头道,“我要一箱。”
对面少年瞪大了眼睛,蒋丽荣也奇了,“小帅哥,不是姨看不起你,就你这小身板,一箱喝得完嘛?”
少年看了看程天宇,说道,“荣姨,我也想喝点。您别动,我去拿啤酒。”
两盘鸡架冒着热气,鸡肉被熏制得恰到好处,上面覆了一层红油,外皮微焦,裹着一层浓郁的熏香。
程天宇戴上塑料手套,正打算吃鸡架,少年突然开口问道,“同学?”
程天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你是哪个学校的?”
程天宇把拿起的鸡架放下了,“我不上学。”
少年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回答。
过了一会儿,少年再次说话了,“我也是。我叫郭化吉,城郭的郭,逢凶化吉的化吉。”
程天宇听到那个熟悉的字眼顿了顿,而后抬眸扫了他一眼,道,“程天宇,启程的程,天空的天,宇宙的宇。”
程天宇撕开啤酒包装,抓起一瓶啤酒,不料指尖用力过猛,瓶盖“砰”地崩开,酒液溅到掌心,刺骨的凉意从手掌心传至全身的神经,激得他手腕发颤。
程天宇不甚在意地甩了甩手,举起啤酒猛灌了一大口。
郭化吉一直在看他。
程天宇忍不住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你失恋了吗?”郭化吉问道。
程天宇有些无语,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哑着嗓子回了一句“没有。”
郭化吉望着他,也举起一瓶啤酒,在程天宇喝过的酒瓶上磕了磕,道,“我看你心情不太好,进店到现在,还没看见你笑过。”
“我爹他总说,人活着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颓丧消沉,而是应该笑对风雨,只有这样才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程天宇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可是道理终究只是道理,要想把道理变成现实,从来不是易事。
再说,现在身处这样一个小饭店,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文绉绉的话,有点奇奇怪怪的。
于是程天宇只是轻飘飘地扫了对面那男孩一眼,不置可否。
一瓶啤酒见底,醉意很快漫了上来。
周遭暖洋洋的灯光划作一团团乱影在程天宇眼前乱晃,对面少年的脸也在此刻变得模糊不清。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好像自己只是照旧和郭叔吃了一顿饭,好像不久前听到的噩耗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巨大的悲伤如同乌云将他盖了个彻底,他在酒精的麻痹下,忘掉了和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保持应有的界限,把自己这半年里与郭长生的情谊与他失去郭长生的难过向郭化吉讲了。
*
程天宇讲话的时候,郭化吉静静地听着。
半个小时过去,浓重的困意铺天盖地地缠上来,程天宇眼皮重得抬都抬不起来。
他强撑着睁了睁眼,目光停在对面少年灵动的鹿眼上。
这双眼睛,怎么和那个人那么像呢?
程天宇没头没脑地笑了一下。迷迷糊糊地,他脑袋一歪,枕着胳膊睡着了。
郭化吉替醉酒的程天宇买了单。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程天宇身边,抽了张纸巾,半蹲下来,仔细地擦掉了程天宇嘴边的芝麻。
程天宇的脸白白净净,离得近了,郭化吉甚至可以看清阳光下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望着程天宇的睡颜,周遭一下子忽然安静了,淡淡的百合花香包围下,郭化吉的心脏控制不住地猛跳起来。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总爱把百合花茶整箱整箱地带回家,父亲很少回家,难以抽出时间喝,那些花茶最后都进了他的肚子里。
他于夜深人静,被试题折磨而困倦得睁不开眼的时候,泡上一壶百合花茶,浓郁的茶香仿佛有一种独特的魔力,明明不是酒,却总能让他如痴如醉,不能自拔。
如今,他身前昏昏欲睡的少年身上,隐隐约约也散发出他记忆里那馥郁清甜、沁人心脾的袅袅花香。
这个有点冷淡,性子闷闷的男孩子,长得还不赖嘛。郭化吉心想。
他戳了戳程天宇窝在胳膊里的半边侧脸,程天宇软乎乎地哼唧了一声,不满地掀开眼帘,郭化吉抓紧时机问他要去哪儿,程天宇呢喃了一个地点又昏睡过去了。
周围皆是啤酒瓶相撞叮铃咣啷作响的声音和食客嘈杂喧闹的欢声笑语,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郭化吉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如同做贼一般举到程天宇面前。
与荣姨作别后,郭化吉帮程天宇把羽绒服套上,一手将程天宇坠在一边的胳膊轻轻放在自己肩头,一手揽过程天宇的腰,架着他往批发市场的方向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