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宇一路上昏昏沉沉,脚步因泄愤似的酗酒而变得虚浮,浑身提不上一丝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摊在郭化吉的怀里,郭化吉则默默不语,一直稳稳地扶着他。
二人跌跌撞撞地走进一间古玩铺,郭化吉把程天宇连托带抱地挪到铺子里的一张软椅上,坐在一边托腮看着他等他醒来。
程天宇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幅度像黑蝴蝶翅膀的振动那般微弱,令人生出怜惜之感。
灯光打在伏在案桌上的男孩,留下一片阴影。高挺的鼻梁下,程天宇唇上未擦干净的油光熠熠生辉,明晃晃地,像一颗娇艳欲滴的草莓,颇为诱人。
郭化吉的眼神在那里逡巡了一阵,才缓缓投向别处。
漫无目的地看向货架上排列整齐而且积了不少灰的紫砂壶,郭化吉有些心不在焉。他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被那个素不相识的一个少年醉酒时说的不知真假的话所打动了,居然真的动了恻隐之心,在这少年身上耗了半天,还好心地把他送到了市场。
该说不说,今天的事确实有些出格。
但是他却不为自己的冲动而感到后悔。因为这个少年的脸出人意料地好看,眉眼有股淡淡的忧伤,脖颈细长又白皙。完完全全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
这美人坯子,长开了定是个桃花运颇丰的男人。
郭化吉刻意移开的视线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少年身上,意犹未尽地拿眼神描摹少年领口内若隐若现的锁骨。
正猿飞意马之时,一个脸色土黄、裹着深蓝马甲的中年男子眯着双眼、面色不虞地闯了进来。
郭化吉立刻起身,生疏地摆出待客之道,“您好,需要什么?”
那男子却没有搭理他,而是向仍在昏睡的程天宇走去。郭化吉想也没想伸出手臂拦了过去。
中年男子这才把视线移到郭化吉这边,眉宇间不经意透露的严肃气息让郭化吉不禁发怵。
“你就是郭长生的儿子。”男人沉声道。
郭化吉愣了愣神,回道,“正是。”
男人抬高了下巴,不悦道,“我来找我儿子,你挡在我面前是什么意思?不愧是郭长生生出来的种,跟他一样爱多管闲事。”
此言一出,郭化吉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身后的手。
任凭旁人如何羞辱他,他都可以装作没听见而毫不在意,但若是欺负到已故的父亲头上,那他也要证明一下自己不是什么能被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郭化吉在短暂几秒内想了想措辞,正要还口,忽听身后传来程天宇迷迷糊糊的声音。
程天宇本来正在梦里与郭叔相见,郭叔摸着他的头要张口说些什么,一句无比熟悉的嗓音使他从睡梦中惊醒。
程天宇站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哑声道,“爸——你怎么来了?”
郭化吉有些吃惊地转过头,程建山趁机推开横在他面前的郭化吉,大步流星地走到程天宇面前,二话没说就甩了一个巴掌。
程天宇脑子一片混沌,踉踉跄跄地往后倒退了几步,好在右手边就是他刚刚趴着的桌子,他扶了一下桌面,这才站稳。
程建山闻到程天宇身上的满身酒味,眉心呈川字形,怒道,“你真是长本事了,一声不吭转头就走,我还以为你着急去给那个姓郭的起死回生呢,原来你这个窝囊废是去借酒消愁了,还专门舞到人家郭长生儿子跟前耍酒疯,丢人现眼的东西!”
程天宇猛地转过脸,看到郭化吉的那一刻,他的脸霎时白了白。
眼前他所处的这间商铺,无疑是过去他与郭叔谈天说地的场所,对于这里的每一件古玩的陈设布局他都一清二楚。
程建山不耐烦地把程天宇扯了过去,满脸愠色道,“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回去帮你妈卖货?”
程天宇转身要走。他一条腿还没迈开步子,便感受到手腕被人从后面硬生生拽住。
只见郭化吉拉住他的手臂不放,眼波流转,轻声道,“你等下,我们加个联系方式,行吗?”
程天宇答应了。
两人加了微信。
程天宇还想再说什么,被程建山的怒吼打断,“做什么那么磨蹭?人都已经死了,你还待在他的铺子等他?让你回来你就这么不情愿吗?”
程天宇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瞥了一眼郭化吉,钻进了正对面的魔术商铺。
*
晚霞将S市的天空染成一片绛红,街边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微光。
程天宇双手插进洁白的羽绒服口袋里,慢悠悠地沿着马路边缘,踩着堆积的薄雪,踱步至过街天桥。桥下,私家车鱼贯而出,尖锐的鸣笛声、轮胎碾过地面的轰鸣声,夹杂着尾气蒸腾的热浪,争先恐后地灌进了程天宇的耳朵。
桥对面的小北夜市,独有一盏孤灯在寒风里倔强地散发着微弱的光,与尽头被云雾遮掩下晦暗无光的小北神堂形成鲜明对比。
厚雪下的几截枯枝被踩得嘎吱作响,程天宇走着走着,一排排空荡荡的摊车撞入眼帘。
在距离小北神堂五十米左右,他终于找到了那抹孤灯的光影。
一盏小灯孤零零地挂在一个简陋破旧的摊车上。
待程天宇看清摊车下立着的人,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郭化吉蹲下身子,没有看见程天宇走来,从摊车下方的柜子里拿出调料瓶、一次性打包盒、餐巾纸,一个接一个端出来放在摊车的台面上。
忙完这一切,郭化吉掸去手上的灰尘,抹了把脑门儿,从摊车后面钻了上来。
“啊!”程天宇那张淡淡的清秀的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让郭化吉吓了一大跳。
程天宇没想到自己的出现能把人吓成这样,他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作势要离开。
郭化吉从震惊中缓过神,见来人是程天宇,眼神一亮,“栖栖!你我可真有缘,这么快又见面了。”
冷不丁被唤了网名,程天宇脸有些发热,“你怎么叫我这个?”
“我喜欢你的网名。栖栖世中事,岁月共相疏。这个是你微信的个性签名吧,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首诗,没想到你还挺有文艺气息的哈。我以后都这么叫你,好不好?”
程天宇耳根微微红起来,他躲开了郭化吉直勾勾的视线,小声道,“随便你。你怎么在这?”
“我……我朋友临时有事,托我帮他摆摊。”郭化吉错开了目光,低声道。
程天宇盯了他一会儿,说,“今天谢谢你。”
郭化吉一愣,想起白天的经历,忙不迭地摆手,笑道,“举手之劳。”
程天宇翻出手机,对着摊车绕了一圈,疑惑地问道,“付款码呢?”
郭化吉诧异道,“啊?你要买鸡架么?”
刚刚从上到下地对着摊车打量了一番,程天宇才注意到摊车台面一角叠了一摞真空包装袋,每个包装袋里都塞着一只鸡架。
他摇摇头,解释道,“中午的饭钱。”
郭化吉试探着环住程天宇的肩,见他没有拒绝的意思,笑了笑,“这次算我请你,以后你再请我,怎么样?”
*
旁边的空地上支起一张折叠桌和两个折叠椅,郭化吉和程天宇分坐两侧。
把满满一盒被撕成大小均匀、一块块的鸡架推到坐在他对面的程天宇面前后,郭化吉瞪大了一双鹿眼眼神里透着满满的期待,一眨不眨地望着程天宇。
程天宇则犹豫起来,一天吃两顿同样的食物对他来说有点腻了。
不过郭化吉无形的眼神攻势太过猛烈,他败下阵来。
戴上一次性手套,程天宇捏起焦香的鸡架,低下头,牙齿轻轻咬下一层薄薄的鸡肉。
郭化吉歪着脑袋,拄着脸,笑着问他,“怎么样?好吃嘛?”程天宇抿了抿唇,扬眉道,“很好吃。”
“真的?我手艺这么好?”郭化吉心情大好,挑了一块肉少骨头多的鸡架,往嘴里递去,“……”郭化吉脸上神情变幻莫测。
程天宇把手握成拳头置于唇边状淡淡地轻咳一声。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郭化吉幽怨地望着努力憋笑的程天宇,“骗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嘛?”
程天宇也不说话,只是笑。
一天下来,郭化吉在他看来一直是随和友善的老好人形象,程天宇还以为他不会发脾气呢。而现在郭化吉难得地炸毛了,跟一条饿了一天的狗似的一脸哀怨,倒是有点意思。
程天宇勾了勾嘴角,淡笑道,“鸡肉咬起来发干发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熏了挺长时间吧?”
郭化吉干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道,“第一次做,没控制好火候。”
“正常,你多练练就好了。”郭化吉把摆在程天宇面前的食盒拿了过来,倒在桌边的垃圾桶里。。
程天宇不解地望着他,“干什么?”
“太难吃了啊。”郭化吉自顾自嘟囔道,“薛誉叔只给了我需要的调料,比例却说什么都不告诉我,非要让我自己琢磨,还冠冕堂皇地说是让我创新,辣椒油多了太辣,醋多了太酸,盐少了太淡,也太难了吧……”
程天宇见郭化吉垂头丧气,猜他遇到了麻烦。
不过,这是别人的事,程天宇很自然地翘起二郎腿。
他自己是从来不喜欢多管闲事的。因为多管闲事十有八九不会有期待的好结果,反而会给自己招来祸患。
可是当郭化吉抬起他挺帅的一张脸,程天宇看到其上的疲惫和落寞,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接着心里一阵动摇。
程天宇不知不觉就开了口,“你怎么了?”
郭化吉没说话,只是对着摊车板子上的一堆调料直叹气。
程天宇起身凑到他身旁,粗略地扫了一眼案板上的东西,便把情况了解得七七八八了。他拿胳膊肘怼了怼郭化吉腰侧,问道,“你不认得这些调料?”
郭化吉无奈地笑起来,“怎么会?你可别小瞧我。你看这上面的从左边起,依次是醋、酱油、辣椒油,花椒油,蒜水,白糖,盐、香葱,香菜,孜然和芝麻。”
程天宇嗯了一声,“看来你也不是什么也不懂的愣头青。”
郭化吉弯下腰从摊车底下掏出一个亮到发白的钢碗,取来水瓶往钢碗里面倒了点水,随后指着碗对程天宇道,“我只是不知道每种拌料的比例。”
“今天中午那个店里的荣姨是你师娘吧”程天宇举起手在郭化吉眼前摆了摆,示意他起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白天经营郭叔的古玩铺,晚上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摆摊?”
郭化吉想到谎言被戳穿,也不尴尬,只是嘿嘿笑了笑,“你是侦探吗,猜的还挺准。这确实不是我朋友的摊,是我自己的。不过这里鸟不拉屎还真不至于,那边的教堂是神圣的地方,只不过现在冬天鸟都南迁了而已。”
“我不是侦探,我是魔术师。”程天宇抓起辣椒油就朝钢碗里倒,“你不会是高兴过头,忘记问你师娘怎么拌了吧?”
“我师娘不告诉我,我也没辙不是?那个……你辣椒油倒得有点多……”
“辣了才刺激。”
“等等等等,一罐糖快被你倒光了!”
“甜了才好吃。”
“为什么不放葱啊?蒜水压根没倒多少啊?”
“我不爱吃葱和蒜。”
“……”
两人在之前坐过的位置再次相对而坐。
望着一盘按照程天宇心意配出来的鸡架,郭化吉咽了咽口水,喃喃自语道,“这是人吃的吗?”
程天宇不满地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你说的是人话吗?”
好歹也是人家主动来帮自己忙的,怎么也得给点面子。郭化吉赶忙赔笑,“这就来尝尝程大厨的手艺。”
程天宇歪了歪头,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对面年轻的男孩。
郭化吉本来已经做好了再难下咽也要装作美味的心理准备,结果吃掉一块鸡架竟觉得没够还想再吃几块。
“味道怎么样?”
郭化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把程天宇吓得一愣一愣的,还以为这家伙吃云南菇子吃出幻觉了呢。
郭化吉兴奋地从凳子上蹦起来,拉起不明所以的程天宇转了一圈儿,没等程天宇反应过来,郭化吉又冲他竖起大拇指,“栖栖,你真是魔术师啊,怎么这鸡架经了你手就变得好吃了呢?来来来,快再把刚刚你配调料的顺序和比例演示一遍。”
程天宇羽绒服的袖子被他扯得变了形,他无可奈何地听从郭化吉的话,凭着自小就比同龄人强的记忆力,把刚才拌鸡架的步骤原原本本地演示了一遍。
*
几只寒鸦扑棱棱落在残雪枝桠间,夜色渐浓,程天宇来夜市的时候还能在路上见到三两个行人,现在已经见不到人影了。
程天宇问道,“你……这样的天气出摊有什么意义?我们在这里待了半天了,都没见有人从这儿经过,你这样下去,恐怕挣不到多少钱还有可能赔本。”
“我今天是来试试水,看看这边的环境,真没想到就碰上了你,至于以后还出不出摊,容我回去再作打算吧。”郭化吉嘴里还叼着根鸡架,含糊不清地回道。
程天宇抿了抿唇,忽听一声犬吠,瞳孔猛缩,下意识想躲开。
一条金毛犬大摇大摆地直奔他们冲来,琥珀色的眼睛明亮有神,金灿灿的毛发在夜风中飘扬,像一团流动的阳光。
郭化吉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轻快地吹了声口哨,被金毛犬撞了个满怀。
金毛在郭化吉怀里一点也不老实,东张西望,没几秒就发现了立在角落里紧张的程天宇。
“琥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郭化吉半开玩笑地笑着去揉它的脑袋,琥珀没领情,从小主人的怀里挣脱出来,扑向在场的另一个人。
程天宇没想到金毛犬会突然撞过来,浑身都绷直了,连连后退。郭化吉见势不妙,狠下心来对着撒野的金毛踹了一脚。
琥珀委屈巴巴地滚到一边,怎么也想不明白小主人刚刚还一脸阳光灿烂,怎么转眼之间就对自己发起了脾气呢?
琥珀不敢在小主人面前造次,只得把身体蜷缩起来,趴在冰凉的柏油路面上,黄绿似琥珀颜色的眼睛湿漉漉的,不停地低声呜咽。
见金毛犬偷袭没得逞,程天宇松了口气,又见这唤作琥珀的胖狗眼里汪着一窝水,气呼呼地缩成一团,不禁感到好笑。
这条狗不愧是郭长生和郭化吉养出来的,还挺有灵性的。
郭化吉抱歉道,“对不住啊,栖栖。是我不好,我不知道你怕狗。”
琥珀半天没有动弹,程天宇已经没那么害怕了,想到刚刚自己惊魂未定的样子被郭化吉看见了,感到有些窘迫。
“不碍事,之前我上学那时候,有次被一条恶狗追着跑了一路,所以在那以后每次见到狗都会打怵,刚刚让你见笑了。”
郭化吉拍了拍程天宇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下次你可千万别和狗对视,狗会以为你是在挑衅他,碰到狗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似的走开就好了。”
拉着程天宇坐下,郭化吉又道,“琥珀是我爹在外面捡的,也是像今天一样冰天雪地的日子,琥珀埋在雪堆奄奄一息,我爹被它绊了一脚,才发现了它,把它救了下来。我爹很稀罕它,跟我这个儿子相比,我爹更疼它呢。”
“琥珀总是这样没心没肺的,也不知道爹走了,它有没有难过……”郭化吉喃喃道。
郭化吉的脸上好不容易消失的忧伤又一次浮现,整个人好像蒙上一层落寞,程天宇看在眼里,莫名有些不忍。
像郭化吉对他做的那样,程天宇犹豫了一会儿,而后拍了拍郭化吉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