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消看上一眼,程天宇心里咯噔一下,暗觉不妙。只见杨嘉面沉如水,眉宇间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怨气,好似笼了一层浓重的云雾。程天宇只好放弃了坐下休息的念头,在原地站定。
“程天宇。”杨嘉眯起眼睛,咬牙切齿道。
来者不善啊。“杨老板,不请自来,有何贵干?”程天宇好看的眉微微蹙起,显得他原本就表情寡淡的面容更加冷淡无情。
杨嘉对着程天宇这张波澜不惊的脸越看越气恼,他恶狠狠地朝程天宇啐了一口,随后肆无忌惮地冷笑出声。
他不作任何解释,毫无征兆地从身后掏了一米左右的铁棍出来,对着玻璃架的位置猛砸下去。
那束才放入没到一分钟的火把玫瑰就在那玻璃架第三层玻璃橱窗的正中央。
杨嘉虽然身材单薄,可是毕竟是个成年男子,他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整个玻璃架子从上到下剧烈摇晃起来,架子里面十几件魔术道具接连与玻璃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紧接着,玻璃架似乎再也承受不住杨嘉铁棍子接二连三的威力,所有的魔术道具噼里啪啦地摔落在地上,有些不怎么结实的小道具经不起摔,当即碎成好几片。
火把玫瑰的花瓣并非真花花瓣制成,而是用纯红色布料织造后用固体胶黏在一起的。突然爆发的灾难使那本就脆弱的玫瑰花瓣四分五裂,鲜红的花瓣零零散散地飘落到地面,以程天宇为中心的一小片区域内到处都是。
程天宇脸色瞬间暗了下去,衣袖下的手指成拳状,指关节被按得咔咔作响,他忍着怒火,面上仍保持着云淡风轻的体面与镇定,“杨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家的玻璃架子怎么惹到你了?”
杨嘉呵呵一笑,指着程天宇鼻子骂道,“你和你老子一路货色,都是贱种。”
“你随便怎么骂那老家伙都行,别带上我。”程天宇听了本能地感到不舒服,抬手朝他扬了扬。
杨嘉这家伙是喝了劣质假酒吗,还是失恋受打击了?刚才这一番操作像抽风了似的,一点没有平日唯唯诺诺的样子,他这状态程天宇怎么瞧怎么不安。
杨嘉眼底翻涌的深不见底的恨意程天宇瞧得一清二楚,他五字吃了一惊,心中开始回想最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对不住或者伤害了杨嘉,可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先安抚对方的情绪,“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你回头看看,现在有多少人来看你的笑话。”
剑拔弩张的气氛不过维持两三分钟,方圆十里的好事者便自发聚拢到一起,把正在对峙的二人围成了一个圈。
杨嘉没有回头,而是上前一步,紧紧揪起程天宇的衣领,怒吼道,“你凭什么抢我的生意啊?刚刚那臭丫头马上都要买了我卖的魔术,就因为瞅到你这个小白脸了,屁颠屁颠地跑到你面前,把好不容易招揽的生意就这么被你这娘炮截胡了!切,你不就是长得还看得过去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没书读……”
程天宇忽然抓起杨嘉伸过来的手腕,力气大得让杨嘉吃痛地喊叫起来。
“你挣不挣得到钱关我屁事。我是什么样的人跟你有半毛钱的关系么?”
杨嘉被噎得哑口无言,狠狠地瞪着程天宇。
*
两人被周围铺子的老板和路过的顾客围了起来,人们看热闹总是不嫌事大的。
杨嘉本就心怀鬼胎,见周围看热闹的越聚越多,便计上心头,甩开程天宇,颤抖着手捂着捏出了红印的手腕,通红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对着吃瓜群众沙哑道,“就是他,”杨嘉原本狰狞的嘴脸褪得一干二净,俨然一幅义愤填膺的脸孔,毫不客气地指向程天宇,“郭长生就是他害死的!我亲眼所见,这小子平日里就跟郭长生走得最近。哼,谁不知道郭长生最爱喝的就是百合花茶,程天宇来到这儿不久就和郭长生套上近乎了,送了郭长生整整一箱的茶叶!就是从那时起,郭长生的身体每况愈下,最后慢性中毒而死!”
消息哄得一声在人群中炸开了。在场的所有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更有甚者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对程天宇指指点点。
程天宇眼皮突突地跳,这家伙简直是造谣就凭一张嘴啊。郭叔分明是自杀而亡!
他下意识在围观人群里找能够证明真相的小陈叔,可是并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程天宇成为众矢之的,面上却不显慌乱。他淡淡地瞥了人群一眼,长腿一勾,云淡风轻地倚了一张晃晃悠悠的椅子坐下。
他弹了弹手指,心里嗤笑。
杨嘉今天这出是想让他身败名裂,面对漏洞百出的指控,此刻于他而言却是百口莫辩。
纵使他现在奋起反驳,旁人信不信他抛开不谈,他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杨嘉说的就是假的。
“姓杨的,你说完了吗?”程天宇抬眼与杨嘉对视,直到杨嘉的底气被消磨殆尽,“我敬你是长辈,不愿与你一般见识,你却是非不分,颠倒黑白,信口雌黄!郭叔已经不在了,你竟拿他的过世做文章!”
杨嘉一脸不在乎,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机会,扳倒程
下颌高高昂起,高高在上地对着程天宇啐了一口。
正得意忘形,突然被人猛地从身后勒住脖颈,他登时把眼珠子瞪得老大,脸部漫上一层难看的紫红色,惊恐万分,上气不接下气地连连喊了几声救命。
郭化吉的声音冷得像结了一层冰,“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造我父亲的谣?我父亲怎么死的,你一个外人比我这个儿子知道的还清楚?你这么为我父亲抱不平,作为他的儿子,我很感动,要不然你去下面陪他吧!”
杨嘉脸部疯狂抽搐,程天宇也当场愣住了。
从昨天夜晚夜市相见到现在只不过隔了几个小时,郭化吉这小子怎么变化这么大?
杨嘉战战兢兢,呼吸急促,疯了一般颤抖着身躯,哭道,“我不……不……”
郭化吉把杨嘉提了起来,朝他的苦瓜一样的干脸揍了一拳,杨嘉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摔倒在地,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郭化吉今天会出现在市场里,是为了出兑父亲的古玩铺而来。父亲生前还剩下的唯一的遗产便是古玩铺,古玩铺由他父亲苦心经营,也干出了一番成绩。倘若不是被残酷的现实所迫,他也不愿把父亲留在这世间唯一的心血,轻易拱手让人。
今天上午一个叫小梦的女孩打电话和他联系,说在市场里看到了他贴出的出兑信息,有接手的意愿。因此,他带着小梦姑娘来铺子看看,顺便签一下转让合同,却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
程天宇见杨嘉嘴上脸上全是血,上下牙齿咯吱咯吱打颤,想起身却起不来的可怜样子,怕郭化吉再补上一脚这人可能就没命了,忙拉住郭化吉,道,“不要打了。”
郭化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好。”接着他提高了音量,对着围观的吃瓜群众喊道,“这个人胡说八道,没一句真话,大家都散了吧!”
围观群众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很快程家铺子前就只剩下程天宇、郭化吉、杨嘉和小梦姑娘四人。
郭化吉踢了踢匍匐在脚边,如同一坨烂泥的杨嘉,“你给我记住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你再来招惹他,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还不快滚?”
杨嘉被踢到了伤口,龇牙咧嘴,如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缩回了铺子。
*
郭化吉认真地看了程天宇几秒,舒了口气,绕过程天宇蹲在地上。
程天宇看见他正把碎裂的玻璃一个一个拾了起来,急忙道,“不用了,当心伤了手,你快放下,我去拿扫帚收拾。”
郭化吉道,“栖栖,给我个空袋子吧。”
程天宇也蹲下来,郭化吉接过空袋子,二人沉默无言,把玻璃片和玻璃渣子扔了进去。
小梦姑娘也放下背包,扶正架子,把地上的魔术道具捡起,整齐地摆放到架子上。
“谢了。”程天宇感激道。
小梦姑娘一边感叹今天真是黄道吉日,出门碰到了两个大帅哥!一边大方地笑道,“别客气。我信你是好人,刚才那家伙贼眉鼠眼的,瞧着就让人不舒服。”
小梦姑娘开口说话,郭化吉才想起她。
他满怀歉意地领着小梦进了铺子,把铺子里古玩的基本情况介绍给她,小梦乖巧地听着他讲,时不时点点头。
程天宇坐在椅子上发着呆,心底来来回回地默念郭化吉说的那句“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对面铺子里郭化吉与小梦亲密地坐在一起,小梦在纸上写字,郭化吉在她耳边讲话,程天宇看见了,心里如同堵了一团潮湿的棉花。
他正想移开眼,余光却捕捉到一个毛绒绒金黄色的东西。
他立刻认出这是郭叔生前最在意的宝贝挂件,与钥匙系在一处。
挂件是一只针织的小黄鸡,头上戴着一顶粉红色的迷你帽子。
小梦也注意到了,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子总是拒绝不了小巧玲珑的小物件,笑道,“这个挂件好可爱,可以送我吗?”
郭化吉笑着摇摇头,把钥匙上的挂件取下来,轻轻拿手在小黄鸡挂件上摩挲了几下,随后郑重地收回了羽绒服的口袋里。
合同签订完成,郭化吉对小梦嘱咐了几句,便走出店铺,进了程家的魔术店,挨着程天宇坐下。
“还不开心呢?”郭化吉拍了拍程天宇的肩膀,宽慰道,“下次让我再见到那家伙,我不会放过他的,见一次打一次,给你出气,怎么样?”
程天宇抿了抿唇道,“我并不怕他。你今天若是不来,我也会动手。”
郭化吉说,“那家伙欺软怕硬,就是看你父母今天不在,专挑你这个软柿子捏。”
程天宇不置可否。
“栖栖,我跟我爹学了十多年跆拳道,谁要是再像今天这样欺负你,你就同我讲。万事有我,你不用怕任何人。”
说这话时,郭化吉一双鹿眼藏着温柔,真诚地与程天宇对视。
程天宇心下一动,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轻声道,“谢谢了。”
郭化吉捂住胸口,防止热情似火的心脏从他的胸膛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