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生意

来自 鸡架卧底计划·梦催晓·4,057 字

一夜寒风落尽余霜,和煦的晨光与漫天的白雪一同降临S市。

程天宇赖床赖了半个小时,抓起浅灰色加绒卫衣,迷迷糊糊地往脖子上套。

磨磨唧唧地把衣服穿好,他推开卧室门,环顾了一圈,意外地发现客厅少了母亲忙碌的身影。

程天宇克制不住困意地打了个哈欠,走到沙发上坐下。

无论是之前上学还是现在跟着父母卖货,睡眠对于程天宇来说都是打发时间最好的方式,只要一沾到枕头,三十秒内必进入深度睡眠。

他不仅入睡快,而且梦也多。最令他自己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梦到的事情很多会在现实发生,比如日本突然挑起钓鱼岛事件,奥巴马成功连任美国总统等等。甚至更为离奇的是,他在中考数学考试的前一天,梦见了中考卷子上的数学题,第二天上考场时他震惊地发现考卷上的内容和他梦到的一模一样。

自从发现了自己这个特异功能,或者算是超能力,程天宇便喜欢没什么事就睡一会儿。很大程度上,能够预测未来的梦境让他心里对任何人任何事有个底。

以前在学校里,女生私下里都戏称他为睡美人,男生则对他天天上课睡觉还能考好分数这一点恨得牙痒痒,凑在一起给他起了个黑称叫睡鬼,毫不掩饰地大加宣扬,很快他的睡鬼称号响彻了全校。起初他还对这不尊重人的称号有些排斥和厌烦,后面听习惯了倒觉得做一个只需要睡觉而不需要去考虑别的事情的鬼挺逍遥自在的,也没什么不好的,可惜在他辍学的半年里,睡鬼的称号已经很久没听人叫起了。

茶几就在沙发正前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程天宇闭着眼睛摸索着,指尖果然触碰到了小盘子里堆成小山状的小袋包装的草莓果冻。

程天宇撕开包装盖,仰头将果冻倒进口中,意犹未尽地嚼了好几下,才恋恋不舍地咽下去。

直到一盘草莓果冻见了底,母亲消瘦的身影也没有出现。程天宇感到兴致缺缺,索然无味,只得睁开眼,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走到父母卧室外敲了敲门。

屋里没有什么动静,程天宇拧了门把手,推门而入。

“妈,我进来了。”

*

程建山不知什么缘故,昨天半夜忽然病倒了。

丈夫身体抱恙,做妻子的也跟着心疼。佟丹又是煎药,又是擦身,悉心照顾。

程建山虚弱地躺在卧室床上,浑身冷汗直流,握住坐在一旁的佟丹的冰凉的手,道,“老了啊,以前是铁打的身子,现在是纸糊的身子,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我撂倒。你看看你,我又没死,你哭个啥?”

佟丹没吭声,眼泪顺着脸颊静静流淌,她一边细细擦着程建山额前滚落的汗珠,一边对倚在门边没出声的程天宇道,“小宇,你爹这样我实在放心不下。今天铺子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你小陈叔……”

程天宇听完这话,心里笑出了声。

小陈叔干的是女士手提包的买卖,按理说,这卖包的生意普遍受逛商场的女人欢迎,可是他家的包却销量欠佳。为了弄清原因,程天宇还曾经刻意观察过,原来顾客的口碑一落千丈,发现陈在明的买卖信誉问题严重,隔三差五就会有买家上门反馈产品假冒伪劣,久而久之,回头客越来越少,名声也越来越差。

现在他们一家糊口都费劲,更不用说指点自己了。

倘若他按陈在明做生意的路子走,那恐怕父母经营了大半辈子的魔术产业就会断在自己这一代。

程天宇没怎么关注程建山病恹恹的样子,很快从父母卧室退了出去。

他拎起许久不曾用到的书包,从茶几上随机选了几个果冻塞进书包口袋里,又把装满红糖水的暖水瓶一并上,乘电梯下了楼。

*

曦光烧饼店。

程天宇站在烧饼店前,仰头盯着门店所挂的牌子上的烧饼价格出神。

曦光烧饼店坐落在盛昌小区大门口边,地理位置优势明显。这家店作为小区楼下唯一的一家从早开到晚的早餐店,无论什么时候有吃烧饼的需要都可以即时地买到热乎乎刚出炉的薄而脆的烧饼,所以尽管曦光烧饼店平平无奇,占地面积不足十五平米,但是在街坊邻居中间颇受欢迎。

店主姓谭,叫谭曦,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女士。谭曦一双秀眉又细又长,眼角的细纹为她增添了成熟的韵味,说话温柔和气,看谁都总是笑眯眯的,很招男女老少的喜欢。

她的儿子名叫尤光,在店里做伙计为他打下手。程天宇听佟丹有次买了他们家的烧饼作晚餐的主食,在饭桌上无意谈起了这个叫尤光的小伙子,不停地夸赞他能干又性格好,又讲起他似乎与自己同岁。

可是,程天宇在这栋居民楼生活了十七年了,自打楼下多了这家店起,这个叫尤光的小子便一直没有上学,而是与他的母亲共同经营这家烧饼店维持生计。母子俩这些年来相互扶持,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烧饼店的生意在他们的辛勤付出下越来越红火。

曦光烧饼店的烧饼又薄又脆,香而不腻,虽然味道算不上独树一帜,但是胜在干净卫生,从不掺杂乱七八糟的馅料,提到他们家的烧饼店,几乎所有的居民有口皆碑。

程天宇微微弯腰咪了眼,透过玻璃窗户没有看见谭曦,只见到了穿着围裙环在操作台的尤光。

尤光是小区内出了名的老实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相貌周正,浓眉大眼,程天宇所在的小区,住户老人孩子居多,谁家收音机坏了或者哪只猫丢了,找尤光帮忙,事情总能妥善处理,因此他人缘极好,街坊邻居没有一个不对他赞不绝口的。久而久之,附近小区的年轻姑娘们闻讯而来,经常聚拢在尤光的烧饼店,动辄买上十几二十几张烧饼,只为能在尤光忙着准备烧饼的功夫多扫几眼。她们近乎痴狂地扒在窗口上,连尤光擦汗的动作都令她们觉得赏心悦目。

程天宇也不例外,虽与尤光日常接触不多,但是也算是曦光烧饼店的常客了。

原因不是别的,只是程建山对这家的烧饼情有独钟。每次被派出去买菜买饭的程天宇提了一兜子烧饼回来,程建山就会丢掉手里剩下半截的烟头,抢过装了烧饼的袋子,将鼻子凑近那烧饼狠狠吸上一大口,陶醉般地闭上眼睛一口咬掉四分之一的烧饼,在口中细细咀嚼,然后来上一句,火候正好。每当这个时候,程建山心情都不错,对尤光毫不吝啬地大加称赞,连带着对自己的态度也温和许多。随后又总是不无遗憾地说,这孩子命不好,投错了胎,要是生在咱们家,现在这个岁数了,一定是个有出息有本事的人。程天宇瞧着程建山说这话时的神情,觉得其中似乎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意,他不想自己与父亲之间的嫌隙积得越来越深,只好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可是,总有某些人的话,明明微不足道,却如年轮一样随着时间向前自动在躯体上留下一些或轻或重的痕迹。

程建山之于程天宇就是这样一个人,作为他的儿子,程天宇经常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会喜欢尤光更甚于自己。

不过尤光的外在形象实在是加分项,明明已经二十一岁,脸庞还是那么青涩稚嫩,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与他的母亲如出一辙。

面对这样一个亲切的哥哥,程天宇也和所有小区的邻居么们一样,对尤光没由来地产生一种信任感。

他没辍学那阵,早餐几乎都是在尤光家的烧饼店买的。

怔忪之际,尤光已将烧饼递到他手里,“小宇,好些天没见到你了,没忘记哥哥吧。烧饼刚做出来,拿的时候小心点,别烫着了。”

程天宇心里一暖,低低地嗯了一声,随后结账道谢。

他转身就要离开,忽然感觉臀部被人从背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

程天宇腿长,又着的是短款的羽绒服,一转身,臀部的位置暴露无遗。

程天宇疑惑地偏过头看向尤光。

刚刚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咸猪手?

尤光脸色微红,搓着手笑道,“小宇,你别生气,我看见你后面蹭上灰了,万一被人瞧见就不好了。所以才出手帮你整理一下。”

尤光笑得很真诚,让人说不出话来。程天宇反倒感到有些内疚,尤光哥本来是好意,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了。

他笑了笑,“没事谢谢哥,我走了。”

*

程天宇窝在躺椅上,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抓住中午顾客们都去光顾饭店的大好时机,眯起眼睛打了个盹。

一上午只卖出九连环一件,爆炸骰一盒、海绵双心一对,若是程建山身强体健地站在这里,估计早就被气炸了。

程天宇可是一点也不着急,他平静地观望那些顾客们满脸好奇地走入铺子,又平静地目送顾客们摇头叹息地离开。

对于这样平淡如水、索然无味的生活与工作,他实在是提不起哪怕一丁点的兴趣。也不知道父母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把这么无聊的工作坚持下去的。

辍学以来,程建山一直强迫他走自己的老路,可是程天宇不情愿做的事,任凭旁人如何游说,他的抉择都不会有半分动摇。

程建山知道儿子的脾性,算准了他不会老老实实地答应,所以他采取了新的策略。

程建山车轱辘般地重复佟丹因生他落下病根,不要让她伤心这样的话。

每每听到程建山这样说,程天宇都会心里一凉。母亲当年拼了命生下了早产的他,在鬼门关里四进四出,结果就是母亲只要稍微劳作就会腰疼难忍,这个病也成了程天宇的心病。

母亲于他有生养的恩情,她说的话他无论如何不能不听。

然而佟丹对程建山可谓是言听计从,当丈夫和儿子出现分歧,她永远都是选择站在丈夫那边。

每次程天宇有挣脱父亲亲手为他设计的窒息般的牢笼的念头时,他总会在即将下决心的最后一刻想到母亲。而母亲的病如同一根尖刺,直直地插入心口,令他束手无策。

因此,程建山为了达到他的目的,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的软肋。程天宇说不清楚自己对父亲的感情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最后一个草莓果冻被程天宇吞下去时,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走到铺子里的玻璃展示架边,停下了脚步。

程天宇看着那娃娃脸的女生,心里想着下午总算开了张。

女孩眼睛闪着光,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一般,程天宇走过去,发现她正一眨不眨地端详着面前橱窗里的一枝火把玫瑰。

只见小姑娘伸手扯住他的袖子,满脸欣喜地问道,“哥哥,这个玫瑰也是魔术嘛?”

程天宇打开了橱窗柜子,翻出火把,打火机一点燃,火把上瞬间亮起跳动的火苗。

火光将年轻的女孩的眼睛映得发亮,程天宇上前一步,让女孩对着火苗吹口气。

火把在女孩眼前灵巧地翻转了一圈,程天宇把攥在手心里的玫瑰花瓣轻轻一提,火苗转瞬间化作艳红的玫瑰花。

女孩望着手中程天宇递过来的玫瑰呆了片刻,激动不已地道,“好神奇!哥哥好厉害,最后的玫瑰是怎么变出来的呀?”

程天宇看这女孩子专注的神情便知道这次生意有戏。他手把手地带着女孩操作实践了一番,又贴心地把魔术原理一五一十地向她讲述。

女孩脸蛋透着淡淡的绯红,目光一会儿黏在程天宇的修长的手上,一会儿又悄悄抬眼,打量着程天宇那清秀的眉眼。

就她这心不在焉的样子,能学明白魔术才怪。

程天宇无奈扶额,耐着性子,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教了她一遍。

女孩走后,程天宇擦拭了橱窗玻璃上的灰,拿出新的火把玫瑰放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正要坐回躺椅上,却见斜对面的铺子里走出一个人。正是与程家存在直接商业竞争关系的杨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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