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马前,本地的李捕头悠闲地躺在太师椅上面嗑瓜子。他穿着褪色的官服,别着一把精致钢尺。吃瓜,吐壳子,一气呵成,拒马横梁上面堆满了瓜子壳。
“捕头大人,您说说好话。”本地最大的香料商王老板凑到李捕头跟前 ,满脸堆笑。袖子里面滑出一个绸缎袋子。“洋船上面的货,在底层待久了也容易受潮,咱们也是为大人分担朝廷的压力”李捕头看了他一眼,顺手抽出那把钢尺,打在王老板的手上。一下,两下,力度不大,侮辱性极强。
“替我分担压力?没有赵大人的同意,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岸上站到起。”
收回钢尺,绸缎袋子掉在地上,滚出几两碎银子,布满了整个泥土。王老板脸色难看,但也不敢伸手去捡。
海风里面传来了一阵叫声,甲班上面,一个大胡子趴在船头上面朝着岸上拼命挥手,脸上通红,说出一串听不懂的弗朗机语。岸上的几个翻译你看我我看你,都听不懂那个大胡子在说什么。
“他在吵什么?”李捕头看着翻译。翻译连忙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大人,他说的我们听不懂。不过好像是这艘船出了什么问题,他再向我们要东西。”
“一群废物,不过不着急。”李捕头继续坐在椅子上面嗑瓜子。
苏明渊在人群里面挤出一条通道,来到拒马面前。李捕头听到有人来了,抬起头,看到是苏明渊,掩饰不住眼里面的嘲讽。
“哎呀,这不是苏才子吗,怎么不在家里面读书,跑到这来散步了。听说刀疤脸去你那里要债,没把你那两条腿打断?”
苏明渊没理会他,看向了拒马那边的船只,那艘船倾斜的吃水线一直印在他眼睛里面。看着甲班上面的大胡子,他开口了。
“你们的船左边进水了,需要原木和沥青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字正腔圆的弗朗机语,听起来比伦敦贵族的口音还地道。那阵声音越过拒马,来到甲班上。
拒马四周瞬间安静下来。王老板愣住了,翻译一脸震惊的看着这个穷秀才。李捕头停住了嗑瓜子的动作,全部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个落榜的书生。 甲班上面的大胡子也是微微发楞,之后发出一声释怀的尖叫声,转身冲向绞盘,一条沾满海藻的梯子从船的旁边抛了下来,砸在岸上。
“站住!”李捕头才反应过来,一把钢尺直接横在苏明渊的胸前,挡住了他的去路。“赵大人不同意,谁也不能上去!”
苏明渊停下里,转头看着李捕头,语气平淡的回应:“他在向我们求救。他的船漏水了,底仓有一半都淹没在水下了。他们开着这艘船是给皇上进贡的,要是没送到皇上手里,贡品烂在了港口,皇帝要是追查下来,你和赵大人有几颗头能给他们砍?”
李捕头的眼皮狂跳,虽然他听不懂洋话,但进贡两个字对他来说,含金量太高了。本朝皇帝最爱面子,确实如苏明渊所言,要是外国的贡品烂在了港口,整个泉州刑场都会血流成河。
“让我进去。”苏明渊大胯步走向前,直接顶着那把钢尺。衣服被钢尺切开了,胸膛顶着钢尺。他轻声细语的问:“要是洋人的事因为你耽搁了,你还想不想要这条命和你的妻子。”
李捕头眼神一震,他也只是个打工人,要是真如苏明渊说的,赵廷丰会第一时间把他顶出来,然后自己跑路。钢尺缓缓放下,水火棍也让出了一条通道。
苏明渊从衙役中挤出来,顺着栈桥走到船边,踩着那种潮湿的梯子走上去。
底仓木门被大胡子打开,迎面扑来海水混着死老鼠和发霉香料的腐烂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苏明渊走在浑水里面,突然踩到了一个沉重的东西,发出玻璃碰撞的声音。弯腰捡起来,定睛一看,是一堆沾满泥沙的球状物,擦掉上面的泥,露出了闪光的材质。
“这是个什么东西。”苏明渊操着弗朗机话问道。
“一堆垃圾而已。”大胡子烦躁的推开脚边的袋子。“威尼斯的人用废玻璃熔成的珠子。本来想带着这批货去南洋换点香料,谁曾想会遇到台风,这玩意太重了,把船身压到吃水线下面去了,我们还准备全部倒进海里,减轻重量。”
苏明渊的视野里面一道淡蓝色的光扫过那堆珠子。
【物品:劣质硅酸盐玻璃珠】
【当前市场评估:大渊琉璃工艺停留在铅钡玻璃阶段,浑浊不透明。该物品属纯净硅酸盐材质,存在断代级技术壁垒。】
【包装建议:西洋七彩琉璃。】
【利润率估算:极高。】
这玩意儿不就是他那个时代常见的玻璃珠子吗?还是小孩子喜欢玩的那玩意儿。
苏明渊把珠子直接装进兜里面,在这个时代的达官贵人往往都会因为买这堆玻璃珠子下血本。刚好在这个船上的珠子随地可见。
他眼睛一亮。
“请你带我去见你们这艘船的船长,我有办法救你们这艘船。”
他进了客舱,里面铺着波斯天鹅绒地毯,舱壁的桃花心木在他眼中闪烁。这艘船的船长马丁大班正坐在长桌后面,头上金发梳的很整齐,正在用纯银剪刀剪雪茄抽烟。
“我以为你们东方会派什么大人物过来跟我交谈呢,”马丁开口一句大渊朝话,听起来很生硬,“原来是一个乞丐。”
他从长桌下面拉开一个抽屉,随手抓了五枚硬币扔在桌子上面,“你现在拿这些钱滚出去,给我找我需要的木头和沥青,我再给你说一句话,告诉你们的官府,要是耽误了我现在的买卖,我会用坚船利炮,轰平你们的大沽口。”
苏明都没看那一堆银币,他直接拉开椅子坐下来,湿衣服被压在椅子的垫子上面挤出一滩水,手指在桌上摊开的航行图上敲了敲。
“你们应该是从马六甲海峡过来的吧?船在黑礁岛碰了暗礁,然后左边的船舷裂口了。如果再过三天,就会有特大的台风过来。你们要是不及时更换了这个船的龙骨的话,将会在台风的冲撞里面碎成一堆木渣。什么一船的香料和黄金到时候都会沉入海里面。”
马丁的右手直接停滞在了半空。触礁位置和受损程度,这可是船上的绝密信息,这个乞丐样的东方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直接拿出一把手枪拍在桌上,“闭嘴,你以为随便编几句谎话就能骗走我的钱吗?想多了。”
苏明月斜眼看了一眼,“那把枪枪管里面的黑火药,因为空气太湿润了,结块儿了,底盘的燧石磨损过度,就算你现在对准了我扣动扳机,你信不信只有一声空响,拿一堆废铁就想吓唬我。”
马丁扣动扳机的那根手指停滞住了,他在苏明渊面前被看光了。
苏明远站起来,把兜子里面的珠子全部倒在桌面上面,五颜六色的珠子在航海图上滚来滚去,不停的撞着枪管。
“定金在十天之内,我可以用这一船底的垃圾换你需要的沉香木和沥青,事情办完之后,我还要这个船上的火器图纸,以及下次你来泉州时我代理的的独家贸易权。”
马丁死死盯着船上那堆废玻璃,“真是见鬼了,你疯了,像这种废料在我的国家连路边小孩都不需要。”
“可是在我们大渊这里,我们管他叫西洋七彩琉璃,是我们这里的大人物,专门用白金来换的喜欢的物品。”苏明渊盯着马丁的眼神,”选择成交?还是选择船沉下来,你自己选。”
客舱里面一阵死寂声,时间在沙漏的声音中流逝。
马丁最后瘫坐在椅背上面,打开抽屉里面的暗格,掏出一个鹿皮袋“这里面有五百枚金币,是你的活动经费,要是你敢骗我,我直接用火炮把你轰成肉泥。”
“那么合作愉快。”
苏明渊走下梯子,重新踏上栈桥,李捕头一直在岸上等着,小弟们的水火棍也一直拿在手上。
他走到拒马面前解开鹿皮带的系带,手腕一翻。几十枚硬币随意落在青石板上,在阴沉的天色里面散发出金光,周围的差异全部停滞住了呼吸,李捕头的棍子重重砸在岸上,没看苏明渊一眼。
苏明渊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枚沾满泥沙的金币擦了一擦,直接抬上李捕头的方向,金币很灵活的落在了李捕头的兜子里面。
“这是你手底下兄弟的酒钱,”苏明月盯着他。“赵大人需要的贡品我帮他办,但如果你要拦我的路,那你就是拦大渊的财路。”
李捕头听完这句话,隔着衣服捂着那枚金币。按上面的规矩,洋人的买办不能杀,要是动了洋人的钱,那就是谋反。
苏明渊跨过拒马,走到街上,胃里面还在发痛,他直接来到街角的一个包子铺里面,给了老板一枚铜币,换来三个肉包子。吃着肉包子,他大口大口的吞咽下去,让包子肉汁顺着喉咙管滑下去,满口的肉香味。
正在吃第二个肉包子时,系统警报直接炸开在脑海里面。
【警告:检测到高危目标靠近。距离:五十步。】
苏明渊停住了嘴。目光穿过包子铺的幌子,看向对面的暗巷阴影里面,赵福站在几个泼皮身前,正在踩着水坑摆开阵型,逼近苏明渊。
赵福用手指在脖子前轻轻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