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下车

来自 晚班車·沈季原·2,885 字

  秀发飞扬,光泽流转。尚倚的每一根发丝都在低语着她无尽的魅力。目光顺着发丝往下移,才看见她的嘴唇因为说话太多而微微发干,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亮度让瞿青想起台北街头彻夜不眠的霓虹灯,刺目、鲜艳。

  “你太年轻了。”瞿青说。

  “那又怎样?”她年轻气盛。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一切都有意义。等年纪大了就知道,有些事就是没有意义的。有些花就是种不活的。”

  尚倚歪了歪头:“那你为什么还在活着?”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个更锋利。

  瞿青怔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说我只是还没死,死也是需要勇气的,而她连死的勇气都没有。但那些话梗在喉咙里,像一堆碎玻璃,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尚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像是在安抚她的情绪。

  “你不用回答我。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的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你那天就不会给我开门了。”

  她的手指从瞿青的手背上滑开,转身走回键盘前,坐下来,重新开始弹。

  这一次的旋律不一样了。轻快,跳跃,像巷口冰店撞响的铜铃,清脆起伏。尚倚一边弹一边哼,哼的是一首中文歌,旋律很熟,但瞿青想不起名字。

  世界太黯淡了,只剩下尚倚的背影。微光照在她身上,将轮廓轻轻描绘。画面清晰了,瞿青看到那件灰色连帽卫衣太大了,滑落了一半,露出一截瘦削的肩膀。她却不管不顾,尽情地弹琴,身体前倾,像一株向着光生长的植物。

  观众只有瞿青一个,她爱得眼眶发热。

  她慌忙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触到口袋底部一小团柔软的东西,摸出来看,是昨天早餐时擦嘴用过的纸巾。她当时随手塞进了口袋,忘了扔掉。

  她攥着那团纸巾,攥得很紧。

  -

  那天下午,尚倚接到一通电话。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一变,然后走到地下室的另一端去接。瞿青坐在鼓凳上,假装在看手机——其实手机屏幕是黑的,她根本没开机。她的余光看见尚倚靠在墙上,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无聊地抠着吸音棉上的胶面。

  尚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地下室的回音太好,一些碎片还是飘了过来。

  “……我知道……我会回去看医生的……不是这个月……妈你别催我……”

  她的语气从最初的敷衍变成烦躁,又从烦躁变成忧郁。她用手掌捂住话筒,仰头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用更软的声音说:“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你先睡吧。”

  挂掉电话后,她在角落里自闭了一会儿。她的肩膀塌陷下去,整个人像一棵被抽走了枝干的树,没有一丝生气。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转身,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明亮的笑容。

  “我妈。”她嬉笑地说,“打来唠叨的。温哥华的亲戚来了台北,要我陪。”

  瞿青:“那你现在要回去吗?”

  尚倚:“不着急,他们晚点才到。”

  瞿青猜了一下来意:“是劝你回温哥华吗?”

  尚倚不确定:“可能吧?”

  那就是了,瞿青直接问了:“你什么时候回温哥华?”

  尚倚好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啊了一声才说:“还没定。可能春天吧。”

  “回去干嘛?”瞿青今天的问题有点多。

  “处理一些事。”尚倚走到键盘前,手指随意按了几个键,发出断断续续的音符,“我家的房子要卖掉,我得回去签字。还有一些……别的琐事。”

  至于是什么琐事,她不打算细说。

  傍晚离开地下室时,黑丝绒般的夜覆盖于天空。公馆夜市一长串灯泡悠悠亮起,昏昏的光垂落下来。烤鱿鱼、珍珠奶茶与炸七里香的气味揉作一团,是台北夜市独有的烟火。窄巷被人填满,学生、观光客、下班的上班族,摩肩接踵。这热闹铺得轰轰烈烈,可热闹大抵都是这样,笑语喧哗,凡俗喜乐,都在这里一齐盛放。

  尚倚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她好像已经从下午那通电话的阴影里完全走了出来,兴奋地指着路边的摊贩:“那家葱油饼超好吃!那家卤味我从小吃到大!那个阿伯的烤七里香你一定要试试!”

  瞿青跟在她身后,被人群推着往前走。

  她想起一件事,喊住她,“尚倚。”

  “嗯?怎么啦?”尚倚回过头。

  “你今天弹的那首歌,最后那首,叫什么?”

  尚倚停下脚步,周围的人群还在流动,像一条不息的河。她站在河中央,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那首啊,”她俏皮可爱地说,“叫《晚班车》。”

  “晚班车?”

  “嗯。我写的。写的是一个人坐在最后一班捷运上,不知道要去哪里。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风景一直往后退。她忽然想,也许这班车永远都不会到站,她就可以永远坐在那里,不用下车,不用面对任何事。”

  她说到后面开始遗憾:“但最后,车还是到站了。她还是得下车。”

  瞿青凝视着她。

  人群在她们身边流过,喧闹声、叫卖声、机车的引擎声,全部扑过来又退下去。但在那一刻,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雾,模糊而遥远。

  “那你呢?”瞿青问,“你会下车吗?”

  尚倚无拘无束:“我早就下车了。”

  她乐观勇敢,善待苦难,所以只管大胆往前走。

  瞿青追寻着,看着她的背影在人群中穿梭,时隐时现。她心底无端生出一种荒诞的冲动,想跑上去,抓住尚倚的手,问她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

  她觉得她们之间隔着一场下在别处的雨。那雨落在她看不见的街,淋湿她叫不出名字的树,而她站的地方,地是干的。

  瞿青尾随着她,走过一个又一个摊位,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最后她们走到捷运站,刷卡进站,一同候车。尚倚靠着站台的柱子,戴上耳机,视线遥遥望向轨道尽头。瞿青立在一旁,盯着站台上的电子显示屏:下一班车,三分钟。

  “瞿青。”尚倚喊她。

  “嗯?”

  “你今天问我为什么要做那台合成器。我说我想让声音有形状。”

  “嗯。”

  “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尚倚摘下耳机,侧过头看着她,“我想留下点什么。哪怕是很小的东西。一台机器、一首歌、一段声音。这样我消失之后,还会有人记得。”

  捷运进站了。

  车门打开,尚倚走进去,在空位上坐下。瞿青也黏人地挨在她旁边坐下,肩膀几乎贴上肩膀,中间连一个拳头的距离都没有。

  尚倚被她的举动惹笑了。

  “你干嘛靠那么近?”

  “天气冷,我、我抱团取暖……”

  “抱团取暖不应该抱着吗?不然怎么取暖?”

  “你认真的吗?抱、抱着?!”

  “假的啊,瞧给你吓的~”

  “哦哦。”

  瞿青莫名松了口气。

  车厢空荡荡的,只有她们两个。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像一串被人快速拨动的念珠。尚倚坐在椅背上犯困,眼睛不自觉地合上。过了一会儿,她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了瞿青的肩膀上。

  瞿青僵住了。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尊被浇铸在原地的铜像。尚倚的头发蹭着她的脖颈,痒痒的,像雨后青草擦过皮肤的那种痒,很轻,很细。尚倚的呼吸很浅,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对这个世界毫不设防。

  瞿青挺直腰板,好让尚倚靠得更舒服些。

  捷运驶过公馆站。车门开,又合,没有人上来,也没有人下去。驶过万隆站,驶过景美站。窗外的隧道变成高架,车厢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嗡嗡地亮着。广播报出下一站的站名,瞿青偏过头,看着尚倚的睡颜。她的嘴唇微启,嘴角还沾着一点蜂蜜糖的糖渍。

  瞿青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那一点糖渍。

  她的指腹碰到尚倚嘴角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温度是热的,像刚出炉的面包皮。尚倚没被搞醒。她只是稍稍蹙了蹙鼻子,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羽毛扫过,然后继续睡。

  瞿青收回手,把指尖凑到唇边。

  甜的。

  她坐在那里,肩膀已然发酸,但舍不得动。窗外的城市在流动,一帧一帧地退后。她想起尚倚说的那首歌——一个人坐在最后一班捷运上,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此刻,她知道自己在哪里。

  她在台北,在汀州路,在一辆晚班捷运上。她的肩膀上有另一个人的重量,她的指尖上有蜂蜜糖的甜。世界很吵,但此刻很安静。

  车到站了。

  她得叫醒尚倚,该下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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