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药味

来自 晚班車·沈季原·3,150 字

  尚倚开始频繁地消失。

  起初不过是几个钟头的事。她说去排练,或是去买东西,或是去见一个朋友。瞿青倒也不甚在意,因为她自己也是惯于独处的。尚倚不在的时候,她便在家里洗衣服,擦地板,把冰箱里过了期的食物一一拣出来扔掉。她甚至开始出门了,到巷口的便利商店买一杯咖啡,到师大夜市去买晚饭。她学会了在人群中行走而不感到窒息,也学会了一个人坐在面摊前,安安静静地吃完一碗阳春面。

  但后来,尚倚消失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是一周……多的甚至是一个月。她不接电话,不回信息。等她再出现的时候,脸上又露出了她所无法抵挡的迷人的微笑。而最会取悦于人的便是她那双宝石般的漂亮眼睛,无风无浪,隐含着一股妩媚的亲切。

  “这么久不见,你去哪儿了?”瞿青问过一次。

  “回家。”尚倚说,“我妈打电话来,让我回去处理一些事。”

  “什么事?很重要吗?”

  尚倚正在拆卤味的塑料袋,应付性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之前跟你提过温哥华那套房子,买家已经敲定了,需要我过去签字,另外还要办几项银行手续。”

  她把卤味倒进盘子里,动作很随意,但瞿青注意到她左手的手腕上多了一条银色的手链。之前没有的,现在怎么突然就有了?

  手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子,瞿青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处理完了吗?”瞿青问。

  “没,手续有点复杂,我还得回去一趟。”怕她不信,又补充道,“快了快了,下个月初会处理完的。”

  瞿青半信半疑地点头。

  日子照旧过着。可仔细想想,又好像哪里不太对。尚倚的胃口大不如前,各样菜色看着合口,到嘴里却寡淡,尝不出香味来。她的唇色也淡了,薄薄地抿着,以往端着姣好的面容如今也显得毫无血色。

  有一回弹琴,病痛正啃噬着她。弹指间,混乱的琴声带着沉甸甸的下坠感。可细听才发觉,那又不仅仅只有悲凉。音符似有了灵性,环绕、簇拥,像热锅上垂死挣扎的蚂蚁,偏地从悲愤中激荡起满腔热血的浪潮。所有疼痛、麻木、隐忍都不值一提了。

  要撑出这般神情,谈何容易。

  //当然,瞿青又不是傻子,迟早面临的事情本就会顺着时间推移来到她的面前。

  那天尚倚在她家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是一条提醒通知。瞿青无意中瞥了一眼,看到上面写着:“和信医院血液肿瘤科,14:30,陈医师。”

  和信医院。血液肿瘤科。

  瞿青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抹布,盯着那条通知看了良久。屏幕暗下去之后,她还在看。黑色的屏幕映出她自己的脸,她发现自己的表情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冷静。

  尚倚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包着。她看到瞿青站在茶几旁,表情没有变,只是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你看到了。”她说。

  瞿青转过身,两个人在客厅里对视。

  “多久了?”瞿青问。

  “去年查出来的。”她自诉道,“慢性骨髓性白血病。家族遗传。我奶奶就是这个病走的。我爸也有基因,但他没发病。”

  纵然瞿青早已预想过病情的凶险,可这般平白的陈述,落到耳中时,依旧叫人一时失语。

  “我一直在吃药控制,在温哥华的时候。后来药效越来越差,医生说要换方案。我妈让我回台北,说这边的和信医院有一种新疗法,还在临床试验阶段。所以我回来了。”

  “所以你回台北是为了治病?”瞿青又问。

  “算是吧。”尚倚想想,觉得这么说也对。

  瞿青:“那你为什么不住家里?要租那间破公寓?”

  尚倚浓密的睫毛死死耷拉着,遮住猩红的眼底。

  “因为我妈太紧张了。”她轻咬唇瓣,说:“她每天问我十次感觉怎么样,每天盯着我吃药,查我的血检报告。我在那个家里喘不过气。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好好生活。”

  “虽然不幸,但我也万幸。因为这栋破公寓,让我遇到了你。”

  瞿青站在原地,脚底的地砖冰凉。她想起那个雨天,尚倚穿着亮黄色的雨衣出现在她门口。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瞿青终于忍不住了,声音近乎控诉,却又克制着想哭的欲望。

  “因为我不想你可怜我。我不想你用看病人的眼神看我。我想在你眼里做一个正常人。一个会笑、会闹、会弹琴、会吃卤味的正常人。”

  尚倚像台北雨季里的红色果实,被雷击雨打,造成了此番凋残。

  她的字词在喉咙里发抖:“而且……而且你本来就已经很难了,我不想再给你增加负担。”

  瞿青走过去,在沙发前,蹲下来,蹲在尚倚面前。尚倚低着头,水珠从发梢滴落,落在她的膝盖上,染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瞿青伸出手,握住尚倚的手。那手是凉的,比平时更凉。

  “尚倚,你看着我。”她叫道。

  尚倚不敢与她对视。

  “尚倚。”她又叫了一声。

  尚倚不情不愿地抬头,眼眶里蓄满了泪,将落未落。

  她看着瞿青,嘴唇颤得厉害。

  “你不会死的。”瞿青的声音很温柔,似乎在安慰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不信。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她必须说。如果连她都不说,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会对尚倚说这句话了。

  尚倚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瞿青的手背上,滚烫的。她扑过来,把脸埋在瞿青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瞿青抱住她,张开的手臂弧度恰好能容纳她所有颠簸。她感觉到尚倚的眼泪浸湿了她的T恤,浸湿了她的皮肤,一直渗进她的骨头里。

  “瞿青,我不想死……”尚倚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含混不清,“我还有很多事没做。我还没去看极光。我还没写完那首歌。我还没……”

  她断断续续地呢喃。瞿青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窗外,台北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扰了一场清梦。

  那天晚上,尚倚如愿地待在4C室了。

  她睡在瞿青的床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瞿青挨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听着尚倚微弱的呼吸。天花板上半明半昧的星,这样低,仿佛唾手可得。

  不知怎的,她忆起尚倚说的极光。

  那种光很美,但没有温度。

  她觉得尚倚就是极光。她闯进她的生命里,明亮、绚烂、不可方物,但她留不住。她只能看着她,看着她流动,看着她消失在天际。

  瞿青把头靠在床沿上,离尚倚的脸很近。她能闻到尚倚身上洗衣精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药味。

  她暗叹一声,闭上眼睛。

  “尚倚,我不会让你死的。”她轻声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毫无回声响应。

  第二天早晨,瞿青醒来的时候,尚倚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她赤脚冲出卧室,看到尚倚站在厨房里,正在煎蛋。她穿着瞿青的一件旧T恤,衣服太大,下摆盖住了大腿。她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脸上挂着那个笑容。

  “早呀。”她说,“我煎了蛋,但好像焦了。”

  瞿青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尚倚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镀成金色。她看起来那么鲜活,那么明亮,和昨晚判若两人。

  瞿青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尚倚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她把火关掉,转过身,面对着瞿青。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怎么了?”尚倚问。

  “没怎么。”瞿青说,“就是想抱你。”

  尚倚笑了,她把下巴搁在瞿青的肩膀上,手臂环住她的腰。

  “瞿青……”

  “嗯?困的话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困,只是……昨天晚上我说的那些话……”

  “我记下了。”

  “啊,哪些?”

  “全部。”

  全部啊,瞿青你真的很较真。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尚倚无法言说,只能把脸埋在瞿青的颈窝里。

  台北雨过天晴,檐溜初歇。

  那天下午,瞿青打开了那台八毫米摄影机。

  她从柜子最深处翻出来的。机器上面落了一层灰,镜头盖不知道去哪了,电池也早就没电了。她找了很久,在工具箱里翻出一块旧电池,充上电,然后对着窗外拍了一段。

  画面里是汀州路的巷子。机车行老板在修车,早餐店的阿嬷在收摊,一个小孩骑着脚踏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水花。瞿青透过取景框看着这些画面,手指微微发抖。

  她拍完了那卷带子,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摄影机发呆。

  尚倚从浴室出来,看到她手里的摄影机,停住了脚步。

  “你终于舍得拿出来了。”她欣慰地说。

  瞿青扯笑:“嗯,一直积灰也是个问题。”

  尚倚:“那你要拍什么呢?”

  瞿青明目张胆地说:“我想拍你。”

  回答得那么赤裸裸,尚倚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

  “拍我?你确定?我不是很上镜欸……”

  “不会,你很好看的。”

  “哈哈,也就你会这么说啦~”

  瞿青举起摄影机,对准尚倚。取景框里,尚倚站在那片红色地砖上,身后是发霉的墙壁、漏水的天花板、堆满杂物的角落。但她站在那里,笑着,像一束从天而降的光。

  瞿青按下录制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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