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倚排练的地方在公馆宝藏岩附近,一间租来的地下室。
瞿青跟着她走下狭窄的水泥楼梯,空气里的温度一层层降下去,潮气一层层升上来。墙壁上渗着水,手摸上去是冰凉的,指腹留下湿漉漉的痕迹。灯泡是裸露的,悬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两根摇晃的柱子。
“小心。”尚倚回头说,“这里最后一级台阶有点塌。”
瞿青低头看,果然,最后一级水泥台阶已经裂开,露出一截锈蚀的钢筋。她跨过去,脚底踩上了一片平整的水泥地。
地下室不大,大概十来坪。正中间摆着一套鼓、两把吉他、一台键盘。地上散落着线材、效果器、喝了一半的宝特瓶。角落里堆着几个黑色行李箱,上面贴着机场的行李条。墙壁上贴满了吸音棉,灰色的、凹凸不平的,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这是我们团租的。”尚倚走到键盘前,掀开琴罩,“一个月八千,超便宜。缺点是手机没信号,夏天像烤箱,冬天像冰柜。但好处是,怎么吵都没人管。”
她插上电源,打开键盘。琴键亮起一串柔和的橙光,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像一排小小的灯笼。
“你要听什么?”她问。
瞿青站在门口,还没有完全走进来。她环视着这个密闭的空间,这里又破又小,可内里的一切,都很不错。瞧吧,这些乐器,真是熟悉又陌生呢。熟悉是因为她在温哥华也经常去听一些欧美乐团的演唱会,和sunny一起。陌生,则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靠近过创造现场了。电影、音乐,所有需要热忱与冲动的事物,她都刻意避开。她畏惧这团滚烫的火光,怕早已冷却的自己,一旦靠近,便难以承受这份热烈。
“随便。”瞿青说。
于她而言,音乐本就排在电影之后。再者,她对音乐的了解甚少。真要她报出几首曲目,她还真说不上来。从前去看现场,多半也只是打发时间,虚度光阴。
尚倚想了想,手指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瞿青的呼吸停住了。
那不是她预想中的旋律。低沉,缓慢,像水流过石头缝隙。尚倚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形成一个厚重而温柔的音墙。然后她加了效果器,声音开始变形,变得遥远,像从水底传来,又像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
瞿青闭上眼睛好好感受。
她看见水。温哥华的海,English Bay的浪,防波堤上结了一层薄冰。她还看见自己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一台摄影机,取景框里是灰色的海面。Sunny站在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说:“回去吧,太冷了。”
然后画面变了。变成碧潭翡翠色的水面,落了糖霜似的山,以及那双浅檀色的眼睛。
……
音乐停了,瞿青睁开眼睛。
尚倚正看着她,手指还停在琴键上。
“怎么样?”她等着瞿青的评价。
尘封已久的海风与旧人早已落幕,可命运偏要送她一场相似的温柔。
她本以为余生只剩寒凉,却又被新的光景轻轻叩动心门。
新旧画面层层叠叠撞在心底,旧意未消,新情暗生。
如果是这样,那她愿意告别远海的旧事,奔赴最好的眼前。
瞿青微笑道:“很好听。”
尚倚也笑了,她好像并不在意瞿青的寡言,反而像是读懂了那三个字里包裹的一切。她从键盘前站起来,走到角落的行李箱旁,拉开拉链,翻了一阵,摸出一台小小的合成器。
“这是我做的一台。”她说,把那台机器递过来。瞿青接过来看,那是一个手工焊接的装置,外壳是透明的亚克力,里面电路板裸露着,焊点密密麻麻,有几个地方还缠着绝缘胶带。旋钮是不同规格的,有一个甚至像是从老式收音机上拆下来的。
“你自己做的?”瞿青疑惑地问。
“嗯。花了一个月。焊坏了三块板子。”尚倚指着其中一个旋钮,“这个是控制频率的,往右转会变得很尖,像刀子。往左转会变得很闷,像被棉被捂住。我喜欢把它在两边来回转,这样出来的声音就像……emmm,像一个人在挣扎。”
瞿青转动那个旋钮,听着声音从尖锐滑向沉闷,又从沉闷滑向尖锐。那声音让她想起某些夜晚,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嘈杂得无法入睡的时刻。挣扎,这个词太准确了。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这东西明明可以去乐器行买。
尚倚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仰头看着她:“因为我想让声音有形状。我想让听的人能摸到它。”
她顿了顿,又说:“我大学在温哥华念的是古典钢琴。但我弹不好。老师说我技巧没问题,但我没有感情。后来我退学了,开始玩电子乐。因为我发现,电子乐不需要感情。它是冰冷的、机械的、精确的。但正因为这样,当你在上面加一层温暖的东西……比如,一个和弦、一句人声,那种对比就会让人心碎。”
瞿青握着那台合成器,指腹摩挲着那些粗糙的焊点。
“你也玩音乐?”尚倚问。
“我不玩音乐。”瞿青说,“我拍电影。”
尚倚:“真的?你拍过什么?”
这个问题太过敏感,几乎是在她雷点上蹦迪。瞿青想把话题岔开,但尚倚的目光太过专注,专注到让她无法逃避。
“……拍过一些短片。”她坦白道,“在温哥华的时候。还有一部长片。”
“长片?叫什么?”
“《潮汐》。”
“《潮汐》。”尚倚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我好像听过。是不是讲一个在温哥华女孩的故事?后来入围了某个影展?”
“嗯。”
“那你为什么……”
“因为失败了。上映三天就下片,影评人说它矫情、自恋、无病呻吟。我从此没有再拍过电影。”
“那,”尚倚试探性地问,“你放弃了?”
“放弃了,早该放弃了。”
“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放弃?”
“因为没有意义。”
“我觉得,”尚倚开导道,“意义这种东西,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你得先做了,它才会慢慢长出来。就像种花,你先把种子埋进去,浇了水,等了很久,它才发芽。你不能站在空花盆前面说,这花没有意义,我不种了。”
瞿青有些意外,放在以前Sunny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劝她放弃。Sunny总急着替她规避伤痛,劝她及时抽身。可尚倚不一样,她没有阻拦,只是希望瞿青看清自身,活在此刻,纵使前路艰难,也试着去跨越。
在这一点上,她和Sunny是全然相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