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大齐翰林院门前。
新科榜眼谢危,今日第一天入职点卯。他鸡鸣即起,穿戴得一丝不苟,手里的公文理了又理,提前了整整半个时辰等在衙门门口,准备用最好的精神面貌,迎接自己苦读十年换来的社畜生涯。
然而,当早上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衙门对面的茶摊上时,谢危那张清冷俊逸的脸,瞬间黑了一半。
茶摊最好的位置上,镇国公府的苏眠小世子,正瘫在一张铺了天鹅绒垫子的太师椅上,怀里依旧抱着那只肥猫。桌上摆着灌汤包、虾仁粥、各色精致点心,旁边还站着两个给他打扇子的国公府恶奴。
“哟,谢大人,早啊。”苏眠瞧见谢危,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本少爷来收账了。今儿个第一天上班,可别迟到了。”
谢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他目不斜视,抬脚便往衙门里走。
这一进衙门,谢危便拿出了二十投股的卷王精神。
端茶倒水、抄录公文、核对大齐历年卷宗。别的翰林院老官员都在喝茶摸鱼,唯独谢危,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连午饭都只是啃了两个冷硬的馒头。
微臣唯有在暗处用尽全力,方能在这朝堂上站得像个人样。
谢危一边疯狂抄写着公文,一边在心里咬牙告诫自己。他没有背景,如果不比别人多付出十倍的努力,迟早会被这吃人的京城吞得骨头都不剩。
好不容易熬到了傍晚下点卯的时辰,别的官员早溜光了,谢危却依旧点着蜡烛,固执地要把最后三本卷宗核对完。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好看、带着淡淡沉香气的手,突兀地伸了过来,极其蛮横地按在了他的卷宗上。
谢危一抬头,果不其然,又是苏眠。
“谢大人,太阳都落山了,你这是打算在衙门里修仙呢?”苏眠翻了个白眼,顺手夺走他手里的毛笔。
谢危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压着怒火,拿出了大齐读书人最硬的风骨顶撞道:
“苏公子,微臣与你不同。寒门子弟无祖荫庇佑,若遇风雨,除了赤足狂奔,别无他法! 如今微臣刚刚入仕,若是不一味要强,多干些活,来日朝廷考课,微臣拿什么立足?!”
第一句卷王语录,掷地有声,充满了寒门清流宁折不弯的骄傲。
苏眠瞧着他那双因为过度疲劳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叹了口气,直接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十文钱的借据,在谢危眼前晃了晃。
“谢大人,别跟我谈大齐社稷的理想,本少爷的理想是不工作。”苏眠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使出了第一记咸鱼暴击:
“你跟我谈风雨?钱是可以赚完的,但命是会活完的。 你瞧瞧你这脸色,再这么连轴转下去,不等你通过朝廷考课,本少爷就得去吃你的席了。到时候你欠我的这一百文钱,我找谁要债去?”
“你——!胡言乱语!”谢危气得脸色通红,“圣人云,夙夜在公!微臣既然拿了朝廷的俸禄,便该为圣上分忧,怎能贪图安逸?”
谢危梗着脖子,搬出第二句圣人训诫,试图用儒家大义把这个纨绔压下去。
苏眠叹了口气,干脆一把扯过谢危的胳膊,强行拉着这位新科榜眼往衙门外面走。
“圣人可没让你把自己折腾成短命鬼。”苏眠一边走一边凡尔赛地冷笑,砸出了第二记重拳:
“听哥一句劝,只要本少爷毫无上进之心,那满朝文武的算计,便落不到本少爷头上。 同理,你在这儿拼了命地加班,上司只会觉得你是个好用的牛马,明儿个给你派更多的活。听话,既然在此处摔了跟头,不若顺势合眼,跟本少爷去太白楼吃顿好的,赏一赏这京城的春光。”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
谢危一边挣扎,一边怒斥。可他一个熬了一整天、只吃了两个冷馒头、低血糖快要发作的弱书生,哪里挣扎得过每天睡足八个时辰、锦衣玉食的苏眠?
最终,谢危还是被苏眠半强迫地塞进了华丽的马车里。
坐在马车软榻上,谢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虽然嘴上还在愤怒地念叨着“有辱斯文”、“不敬纲纪”,但不知为何,闻着马车里淡淡的安神香,感受着身下柔软的垫子,他那根紧绷了一整天、几乎快要断掉的神经,竟然破天荒地松弛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坐在一旁毫无坐相、正闭目养神的苏眠。
这一回合的金句对决,谢危觉得自己虽然在道理上没输,但在气势上……似乎被这个满嘴歪理的纨绔,给硬生生带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