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扬州。
雨下了三天,终于停了。
谢危站在驿馆的窗前,望着外面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眉头拧得死紧。周启那边依旧拖着,真账册的下落毫无头绪,朝廷的援兵还在路上,算算日子,至少还得七八天才能到。
"在想什么?"
苏眠端着杯热茶走过来,递到他手里。他穿着件月白暗纹的长袍,外罩件青布披风,头发随意地用玉簪束着,比在京里时多了几分随性。
"在想周启的真账册到底藏在哪儿。"谢危接过茶,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口,"府衙的库房、周启的府邸、甚至他乡下的祖宅,我都派人查过了,都没有。"
"你这么查,当然查不到。"苏眠靠在窗边,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周启在扬州经营了五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要是把真账册藏在这么容易找到的地方,早就被人查了。"
"那依世子之见,该怎么查?"谢危侧头看他,眼底带着点求教的意味。
苏眠放下茶杯,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扬州城的地图,指尖在上面点了点:"你看,周启这些年贪了多少银子?官仓亏空、盐税截留、修河银挪用,加起来至少几十万两。这么多银子,他不可能都放在家里,也不可能都换成现银。"
他的指尖沿着地图上的河道划了一圈:"扬州是盐运和漕运的枢纽,最值钱的是什么?是盐引,是码头,是铺面。周启贪的银子,多半都换成了这些不动产,挂在别人名下。你只要查出扬州城里,哪些铺面、码头、盐号的实际东家是周启,顺着这条线查,真账册自然就出来了。"
谢危眼睛一亮,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瞬间豁然开朗:"世子说得对!我之前只盯着账册本身,却忘了查他的私产。只要查到他的私产来路不明,就算没有真账册,也能定他的罪!"
"而且,"苏眠又补充道,"我在扬州做了三年生意,城里的铺面码头,谁家的,背后是谁,我都门儿清。周启这些年暗中盘下的产业,我帮你查,三天之内,给你一份清清楚楚的名单。"
谢危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又暖又佩服。他在台阁规矩里打转,查案只知道对着卷宗死磕,苏眠却从商业的角度切入,一下子就找到了突破口。
"世子,"他低声道,眼底带着点感激,"多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苏眠斜睨他一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的人,我不帮你帮谁?再说了,周启这些年没少找我铺子的麻烦,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谢危看着他带笑的桃花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坚定。
接下来的三天,苏眠动用了他在扬州所有的人脉,茶楼的掌柜、茶山的茶农、码头的脚夫、甚至盐商家里的下人,一条条线索汇拢过来,周启暗中盘下的产业,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被剥了出来。
果然不出苏眠所料。周启这些年贪的银子,全都换成了不动产:扬州城里最繁华的三条街上,有十七间铺面是他的;城外的三个码头,有两个实际控制在他手里;还有盐引,他通过白手套,控制了扬州三成的盐引,每年光盐税的截留,就有十几万两。
更要命的是,苏眠还查到,周启在城外的栖霞寺里,藏了一间密室,里面放着他这些年贪墨的真账册,还有和齐家往来的书信。
"栖霞寺?"谢危看着名单上的地址,眉头微蹙,"藏在寺庙里,倒是个好地方。谁能想到,一个知府的贪墨证据,会藏在佛门清净地。"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苏眠耸耸肩,"周启这个人,最懂这个道理。"
"事不宜迟。"谢危站起身,神色冷峻,"今晚就去栖霞寺,取真账册。"
"我跟你一起去。"苏眠也站起来。
"不行。"谢危摇头,"太危险了。周启在栖霞寺肯定有人看守,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不去,你一个人更危险。"苏眠理直气壮,"我在扬州有自己的人,带着他们去,比你那几个随行差役管用多了。再说了,"他顿了顿,看着谢危的眼睛,认真道,"你是我的人,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谢危看着他坚定的眼眸,心里又暖又急,想说什么,却被苏眠打断了:"别争了,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自己偷偷去。"
谢危无奈,只得答应。
当夜,月黑风高。
谢危和苏眠带着十几个精干的随从,悄悄出了城,往栖霞寺去。栖霞寺在城外的栖霞山上,香火不算旺,夜里更是冷清,只有大殿里亮着一盏孤灯。
众人摸进寺里,按照苏眠查到的线索,果然在后院的藏经阁下面,找到了一间密室。密室的门藏在一尊佛像后面,推开佛像,露出一条黑漆漆的甬道。
"我先进去。"谢危按住苏眠的肩膀,自己举着火把,率先走了进去。
甬道不长,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密室不大,却摆满了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账册和书信,还有不少金银珠宝。
"找到了!"谢危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了几页,眼睛亮了,"就是这个!真账册!"
苏眠也走过来,看着满室的证据,松了口气:"太好了,有了这些,周启就死定了。"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人厉声喊:"什么人?!竟敢擅闯栖霞寺!"
谢危脸色一变:"不好,被发现了!"
他当机立断,把账册和书信塞进随身的包袱里,拉着苏眠就往外跑。可刚跑出密室,就看见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个个手持火把,刀剑出鞘,为首的正是周启的心腹,扬州府的捕头。
"谢侍读,苏世子,"捕头冷笑一声,"你们深夜擅闯栖霞寺,盗取寺中财物,该当何罪?"
"盗取财物?"谢危挡在苏眠身前,神色冷峻,"这密室里的,是扬州知府周启贪墨的真账册和赃银!你们身为官府差役,不查贪官,反倒助纣为虐,该当何罪?"
"贪墨?"捕头嗤笑一声,"谢侍读说周大人贪墨,有证据吗?这密室里的东西,是寺里的香火钱,跟周大人有什么关系?我看你们是栽赃陷害,意图不轨!弟兄们,把他们拿下!"
众人应声上前,刀剑齐出。
谢危虽然是文官,却也练过几年拳脚,拔出随身的佩剑,挡在苏眠身前,和随从们一起迎战。可对方人多,足足有四五十人,他们这边只有十几个,渐渐落了下风。
混战中,一个差役绕到谢危身后,举刀就砍。苏眠眼疾手快,一把推开谢危,自己却被刀背砸中了肩膀,疼得闷哼一声。
"苏眠!"谢危目眦欲裂,一剑逼退面前的差役,转身扶住苏眠,"你怎么样?"
"没事,皮外伤。"苏眠咬着牙,脸色发白,"别管我,快走!账册不能丢!"
就在这危急关头,山下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人高声喊:"朝廷援兵到了!周启贪墨一案,奉旨查办!所有人放下武器,违者格杀勿论!"
原来是朝廷的援兵提前到了!
捕头脸色大变,知道大势已去,扔下刀就想跑,却被援兵当场拿下。其余差役见势不妙,也纷纷扔下武器投降。
一场危机,就此化解。
谢危扶着苏眠,看着满地的降兵和援兵统领走过来行礼,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低头看着苏眠发白的脸色,眉头拧得死紧,声音都在发颤:"你怎么样?疼不疼?我看看伤口。"
"说了没事,皮外伤。"苏眠笑了笑,伸手碰了碰他紧绷的脸颊,"看你紧张的,我又不是纸糊的。"
谢危没说话,只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生怕碰疼了他的伤口。
援兵统领走过来,单膝跪地行礼:"末将奉陛下旨意,率援兵赶到,听候谢侍读调遣。"
"起来吧。"谢危神色恢复了冷峻,"周启贪墨一案,证据确凿。即刻发兵,包围扬州府衙,捉拿周启归案!"
"末将领命!"
援兵统领应声而去,带着兵马往扬州城去。
谢危扶着苏眠,站在栖霞寺的院子里,望着山下扬州城的方向,眼底是藏不住的锋芒。
周启,齐家旧部,江北这盘根错节的势力网,今夜,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