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在偏房待了一整天。
没出门,也没主动去找谢衍。
他就坐在桌前,就着窗外的光,把验尸的结果一条条往纸上写。
墨是偏房里现成的,墨锭不好,磨出来的墨发灰,写在糙纸上洇得慌。
他写了改,改了写,撕了两张纸,中间还写错个死亡时间,又划掉重写,才凑出一页能看的。
“死者男性,年约二十五,身高五尺七,偏瘦。面部浮肿,唇色紫绀,颈部勒痕无生活反应,死后形成。”
“后脑枕骨下见针孔样创口,深入脑干,为致命伤。创口角度偏上,凶手身高高于死者。”
“指甲黑染,根部见新生白线,提示慢性中毒,毒性较轻微,与王爷体内毒物同源但量级不同。”
“左手掌心攥油纸残片,存‘浮生醉非毒,乃’六字,后文缺失。”
“死亡时间:三日前子时前后。凶手熟悉府内路径。” 写完最后一笔,沈昼放下笔,把纸拿起来吹干。
字不算好看,硬邦邦的,像他的人一样,没什么章法,但胜在清楚。
他其实不是不急。
线索卡在这里,刘忠有嫌疑,死者身份不明,油纸碎片只有半句,书房的门还没真正对他敞开。
换别人,说不定早就跑去谢衍跟前表功,催着要权限了。
但沈昼没动。
他太懂谢衍这种人了。
多疑,掌控欲强,越是主动凑上去,越容易被当成别有所图。与其巴巴地送上去,不如等对方来找。
他赌谢衍比他更急。
毕竟毒长在谢衍自己身上。
沈昼把纸折好,塞进袖袋。
指尖碰到里面的油纸碎片,心里微微一动。
浮生醉是蛊。
这个结论太惊人了。
在拿到更多证据之前,不能跟任何人说,包括谢衍。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又闪过妹妹沈萱的脸。
小姑娘比他小七岁,刚毕业没多久,爱笑,总跟在他身后喊哥。
出事前几天,还给他打电话,说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课题,等忙完了就来找他吃饭。
再接到消息,就是认尸了。 沈昼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活着,查清楚,才是最重要的。 入夜的时候,门响了。
很轻的三下,节奏规整。 沈昼起身开门。
照夜站在门外,黑衣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人。看见他出来,照夜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
沈昼没多问,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七拐八拐绕了好几条回廊,最后停在书房门口。
门是敞开的,暖黄的烛火从里面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进来。”里面传来谢衍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沈昼迈步进去。
书房很大,靠墙立着满架的书,空气中飘着墨香和淡淡的檀香。
谢衍坐在案后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
他今天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没穿玄色宽袍,少了几分阴沉压迫,多了点文人似的清瘦。但那双凤眼抬起来的时候,骨子里的冷意还是一点没少。
“听说你验完了。” 谢衍指尖搭在茶盏盖上,慢慢摩挲着,“说说看。”
沈昼从袖里拿出那张纸,递了过去。
“都写在上面了。结论只有一个:他杀,伪装成自杀。凶手对府里很熟。” 谢衍接过纸,垂眼扫了一遍。
看得很快,目光在 “慢性中毒” 和 “油纸残片” 那两行上,稍稍停顿了一下。
“油纸呢?” 他抬眼问。
“在我这。” 沈昼把油纸碎片拿出来,放在案上,“被水泡烂了,只剩这几个字。
后面的内容,得找到剩下的碎片才知道。”谢衍没去碰那片油纸。
他靠回椅背上,看着沈昼,忽然笑了一声。 “你比府里那群废物有用多了。”
不算夸奖的夸奖,语气淡淡的。
“王爷过奖。” 沈昼语气平静,“我说过,我能查。”“那你打算怎么查?”
谢衍问,“这府里的水,比你想的深。有些人,看着是奴才,背后指不定站着谁。”
“先从刘忠查起。” 沈昼直接说,“今天我跟他说死者是他杀,他反应不对。慌得太刻意了。他不一定是凶手,但肯定知道点什么。”
谢衍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
“刘忠在府里二十多年了,从先帝那会儿就在。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杀人。”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不过,他手脚一向不干净,爱贪点小便宜,被人拿捏住也不奇怪。本王已经让人去查了,看他最近都跟谁接触。”
沈昼点点头,没再多说。
谢衍能在摄政王的位置上坐这么久,府里不可能没自己的眼线。
刘忠那点小动作,说不定早就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了。 哦对了,还有件事。
沈昼想起白天差点忘了的事,开口道:“西院那具尸体,得挪到阴凉地方,用冰块镇着。天越来越暖,再过几天腐烂快了,很多证据就没了。”
谢衍看着他,忽然问了句题外话。“你倒是不怕本王。”
沈昼愣了一下。
他垂眼想了想,实话实说:“怕。但比起怕你,我更怕死。更怕查不出真相。” 说得直白,一点漂亮话都没有。谢衍却笑了。
这次的笑,比之前几次都真切了些,虽然依旧带着点凉。
“有意思。” 他说,“本王也怕死。所以,你最好真的有本事。别让本王失望。”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两人脸上明明暗暗。
这是沈昼进府以来,第一次没有剑拔弩张的对话。
像两个暂时结盟的人,隔着一张案几,试探着伸出了手,却都还留着后手。
沈昼沉默了几秒,还是开了口。
“王爷,我妹妹沈萱的事,能不能也帮我查一查?”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她死在京郊,中的应该也是浮生醉。她一个普通姑娘,不该沾到这种东西。她的死,肯定和这背后的人有关系。” 谢衍没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盖子刮了刮茶沫,却没喝。
书房里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谢衍才缓缓开口。
“本王从没听过沈萱这个名字。” 他抬眼看向沈昼,语气很平,“但如果她真的死于浮生醉,那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和你一样想把这东西的底给掀了。”
“谁?”
“本王。”
沈昼的心跳,微微漏了一拍。
他看着案后的男人,对方的眼神很沉,看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这句话是真的。
两人的目光在烛火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有点微妙的默契,又都揣着各自的心思。
盟友算不上,至少暂时,目标是一致的。
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
一个侍卫跪在门外,声音发颤,“太子殿下来了!说听闻王爷身体抱恙,特意过府探望。人已经到二门了!”
沈昼清晰地看见,谢衍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一紧。
茶盏盖和杯身撞了一下,发出 “叮” 的一声轻响。 但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微微勾了下唇角,带着点冷意。
“知道了。”
谢衍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看都没看沈昼一眼,吩咐道:“照夜,带他回偏房。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话音落,他已经大步往外走了。月白色的衣袂扫过门槛,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昼跟着照夜,从书房的侧门出去,绕着僻静的回廊往偏房走。
夜里风凉,吹在脸上,他的脑子却转得飞快。
太巧了。
白天刚验出死者是他杀,晚上太子就来了。
说是探病,谁知道是来做什么的。
“照夜。” 沈昼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今天白天,除了刘忠出去采买,还有没有外人进过府?”
照夜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很。
他缓缓摇了摇头。
沈昼的心,往下沉了沉。
没有外人进府。
那消息是谁递出去的?
除了刘忠,没别人了。
他下午刚跟刘忠说完死者是他杀,晚上太子就来了。
这时间卡得也太准了。
“如果今晚我出事了,” 沈昼低声说,“告诉谢衍,凶手一定和刘忠有关系。”
照夜没说话。
他看了沈昼几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依旧很轻,像一道影子。
回到偏房,沈昼没点灯。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融进黑暗里。
外面很静。
静得能听见远处的动静。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仪仗侍卫的脚步声,还有侍从压低了的问安声。太子的仪仗,正慢慢往府里来。
他靠着门板坐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想顺出一条线,太子下蛊,刘忠递消息,温雪霁是帮凶。
转念又觉得不对。
要是温雪霁和太子一伙的,何必逼原身吞同命蛊?直接下毒不好吗?同归于尽的打法,不像同伙,更像有仇。
还有妹妹沈萱。她一个学化学的姑娘,怎么会沾到南疆的蛊?中间到底缺了哪一环? 他揉了揉眉心,有点头疼。
线索东一块西一块,像摔碎的镜子,捡了半天,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最想不通的还是太子。
为什么要给谢衍下蛊?
直接派人刺杀,或者罗织罪名抄家,哪样不比下蛊省事?非要用这种南疆邪术,耗时三年,慢慢折磨,图什么? 想不通。
沈昼靠在门板上,闭着眼,任由思绪乱飘。
远处的仪仗声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太监尖细的唱喏声。
沈昼指尖蹭过袖里的油纸碎片,被水泡过的纸边发皱,磨着指腹。
风从窗缝钻进来,撩了撩他的衣摆,凉丝丝的。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多事的一夜。
夜,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