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穿成替身,刀下自救

后脑先传来疼。

钝的,一下一下撞着太阳穴,像走夜巷被人闷头拍了一砖头。沈昼指尖先动了动,摸了满手凉,青石砖缝里的尘土蹭得指腹发涩。

他试着掀眼皮,没掀开,沉得像粘了胶。

鼻腔里先钻进来味道,浓得发闷的檀香,底下压着淡淡的铁锈腥,熏得他太阳穴跳得更凶。

又缓了三秒,视线才勉强撕开一条缝。

先看见一双靴尖。玄色缎面,绣着金线云纹,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针孔,就停在他眼前半尺远。

跟着下巴一紧。

有人用指节扣着他下颌往上抬,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沈昼被迫仰起脸,顺着宽袍的玄色衣摆往上扫,撞进一双半阖的凤眼里。

高座上的男人支着额,脸色白得发僵,像在地底下埋了三年刚挖出来。

长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眼神懒懒散散扫过来,不像看人,像看案板上一块待宰的肉。

左耳后有道旧疤,从耳根钻进衣领里,弯弯曲曲的,像条晒蔫的蜈蚣。

“眼睛像他。”

男人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尾音磨着沙砾。

“挖了。”

沈昼脑子还懵着,余光先瞥见一道寒光。

侍卫的刀已经拔出来了,刀尖直逼他左眼球,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刀锋上的凉气,扫得睫毛发颤。

后颈的汗毛瞬间炸了。

不是怕,是十年法医的本能。

刀见得多了,这么近直对着眼睛的,还是头一回。

他下意识想躲,身体却软得像没骨头,后脑的疼一阵接一阵往上涌。

就在这时,脑子里像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团东西。

针扎似的疼。

零碎的画面劈头盖脸砸下来:江南的画舫,软烟罗的帐子,有人捏着他的下巴逼他抬头,说 “就凭你这三分像,也配伺候王爷”;还有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囚玉》两个字,剧情走马灯似的转——摄政王谢衍,白月光温雪霁被太子抢了,找了个替身男宠养在府里,名字也叫沈昼,是个从江南买来的清倌。

按书里写的,这替身活不过三章。

就今晚。

谢衍发现他偷偷给温雪霁传消息,盛怒之下,挖了他的眼睛。

沈昼。

他就是这个沈昼。

刀尖再往前一分,就要刺破眼睑。凉得刺骨。

混乱里,另一段记忆也冒了出来。

解剖室的无影灯,妹妹沈萱躺在解剖台上,皮肤青灰,血液是诡异的黑红色,毒物检测全是阴性,数据库里查不到半分匹配;废弃仓库的铁锈味,背后袭来的风,后脑重重一闷,再睁眼,就是这里了。

穿越了。

穿进了一本古耽虐文里,刚睁眼就要被挖眼。

刀尖已经贴上了睫毛。

沈昼没躲。

他反而定定地看着高座上的男人,视线顺着那张脸往下扫 —— 职业本能,压过了瞬间的恐慌。

脸色不对,白得发灰,不是养出来的苍白,是透着青气的晦暗。眼白…… 他眯了眯眼,离得有点远,起先恍惚看成了红血丝,定睛再看,是泛着黄。还有呼吸,吸得短,呼得长,右肩随着呼吸僵一下,再松一下,像是牵动了肺腑的旧疼。露在扶手上的手指,指节泛青,甲床是暗紫的。

是中毒?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刀尖已经快碰到眼球了。他脑子一炸,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中毒了。”

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气管。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砸在寂静的大殿里。

刀停了。

侍卫的手腕僵在半空,刀尖离他的眼球只剩不到一寸。那人明显愣了,甚至忘了收刀,下意识回头去看上首的人。

高座上的男人终于抬了抬眼。

凤眼完全睁开的瞬间,沈昼才看清他的瞳孔 —— 极深的黑,深得像结了冰的深潭,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你说什么?”

“毒入肺腑,至少三年。” 沈昼喉结滚了一下,把到嘴边的喘息压下去,尽量把话说稳,“表面看着像肺痨,咳嗽、体虚、面色发白。但甲床发绀、眼白泛黄、嘴角反复裂小口子渗血,都是毒性入血、往脏器里渗的征兆。”

他顿了顿,看着男人骤然收紧的指尖,补上最狠的一句。

“最多四个月。四个月后,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大殿里死一样静。

连檀香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见。

谢衍从高座上慢慢坐直了身子。

玄色宽袍顺着肩头滑下来,露出瘦削的锁骨,和一小片青白的胸膛。

他盯着阶下的人,目光像在掂量一件突然变得有趣的物件。

“有意思。”

他笑了一声。

那笑比不笑还瘆人。薄唇弯着,眼底却凉得像刀。

“本王的太医院,十几个太医,个个都比你懂医术。” 谢衍站起身,袍角扫过汉白玉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你一个江南来的小倌,编两句话,就想换一条命?”

沈昼的后背已经浸出了冷汗。

他在赌。

赌太医院查不出来,赌谢衍自己心里清楚,那些滋阴润肺的药,喝了等于白喝,甚至越喝越重。

“太医院要是有用,你不会坐在这里等死。” 他迎着对方的目光,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林太医给你开的方子里,必有川贝、黄芪、乌梅。是不是喝了之后,子时必定咳血,卯时心口发慌,午时太阳穴像针扎似的疼?”

谢衍的脚步猛地停住。

停在沈昼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不是疑问。语气平平的,底下却压着冰碴子似的杀意。

沈昼喉间微微发涩。

他哪知道林太医开了什么。

不过是根据体征,猜这毒是寒症入肺,庸医多半会误诊成肺热咳嗽,开最常规的滋阴润肺方子。

川贝黄芪乌梅,是最常见的配伍。

他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应该是这个,错不了。

对这种寒毒,只会越喝越重。

但谢衍的反应,告诉他赌对了。

“因为我比太医院的人,更懂这种毒。” 沈昼抬着眼,直直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你有病,我能治。但在那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件事 ——”

他吸了口气,抛出第二个筹码。

“西院那具‘投井自杀’的尸体,指甲为什么是黑的?”

谢衍脸上的笑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那点玩味的、嘲弄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被踩了逆鳞的阴鸷。空气瞬间沉了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昼说,“但死人会说话。让我验尸,我就能告诉你,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谢衍俯身,再次捏住了他的下巴。

力道比刚才那个侍卫还大,指尖冰得像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沈昼疼得太阳穴突突跳,下颌骨像要被生生捏碎,却硬是没偏开视线。

“你在跟本王谈条件?”

“我在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沈昼忍着疼,一字一顿,“你杀了我,四个月后你也是死。你让我验尸,说不定我能查出是什么毒,毒源在哪,怎么解。”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

“选一个。”

大殿里落针可闻。

两旁的侍卫全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震得耳膜发响。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往前一步是生,往后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谢衍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沈昼以为自己的下颌骨真的要碎了。

最终,对方松开了手。

沈昼脱力似的跌坐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风一吹,凉得发颤。

“押入偏房。” 谢衍直起身,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又冷酷的调子,“没本王的命令,半步不许踏出来。明日,本王亲自审。”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像拖麻袋似的往外拖。

沈昼脚不沾地,磕磕绊绊被拽出大殿,冷风灌进领口,他反而清醒了几分。

偏房很小,逼仄得像个囚笼。

门在身后 “砰” 地关上,铁锁 “咔嗒” 一声落死。

沈昼趴在地上,缓了好半天,才攒够力气翻过身。

月光从窄小的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惨白的光斑。他抬起右手腕,凑到月光底下看。

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青黑色纹路,像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瘀青,蜿蜒着像条小蛇。

他用指尖按了按,不痛,却有细微的刺痛感,像针扎在毛细血管上。

这东西,他穿来之前没有。

沈昼皱了皱眉,还没细想,肺腑深处忽然泛起一阵钝痛。

不是后脑的伤。

也不是刚才被捏出来的疼。

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慢慢蠕动,顺着血脉往心口爬。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扯似的疼,像有只手攥着他的肺,一点点拧紧。

沈昼当过十年法医。

骨折、刀伤、甚至被报复的家属打断过肋骨,他都忍过来了。可此刻这种痛,像是从灵魂里冒出来的,不属于这具身体,却真实得让他眼前发黑。

“同命蛊……”

零碎的记忆从脑海里冒出来。

温雪霁。画舫的密室里,对方捏着他的嘴,把一只冰凉的虫子塞进了他喉咙里。

子母蛊。母蛊在谢衍身上,子蛊在替身肚子里。谢衍疼,替身也会疼。谢衍死,替身也活不了。

是谢衍。

谢衍毒发了。

沈昼咬紧牙关,用胳膊撑着地面,一点点爬起来。

他跌跌撞撞扑到门口,攥着门板用力拍,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开门!谢衍现在需要我!他死了…… 你们王爷也活不成!”

门外的侍卫纹丝不动,连个应声的都没有。

沈昼顺着门板滑下去,胸口的疼越来越重,像千万根针同时扎在心脏上。

他张着嘴喘气,却像吸不进氧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他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外面忽然乱了。

脚步声杂沓,有人慌慌张张地喊:“王爷!王爷毒发了!”

“快叫林太医!快去!”

沈昼的心沉了下去。

同命蛊的绑定,比他想的还要深。

门锁 “咔嗒” 一声响的时候,他已经快失去意识了。

门被拉开,逆光站着个人,黑衣蒙面,眼神冷得像鹰。

是照夜,谢衍的暗卫。

那人一句话没说,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铁钳,拖着他就往回廊走。

沈昼的脚在青石板上磕磕绊绊,一路被拖进了谢衍的寝殿偏殿。

殿里已经乱成一团。

谢衍半靠在床榻上,玄色外袍敞着,中衣被冷汗浸得透湿。

他右手死死攥着床沿的木棱,指节泛白,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额角青筋暴起,嘴角顺着下颌往下淌黑血,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褐。

林太医跪在床前,抖着手要去把脉。

“滚。”

谢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气音都发颤,却带着十足的威压。

“王爷,您得服药啊,再不服……”

“本王说滚。”

林太医 “咚” 地磕了个响头,哆哆嗦嗦退了下去。经过沈昼身边时,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了沈昼一眼,眼神复杂得很,快得让人抓不住。

沈昼没心思管他。

他挣开照夜的手,踉跄着扑到床前。

袖管里滑出一根银针,是刚才在偏房里,他从原身旧衣裳的暗袋里摸出来的,原身不知藏着做什么,正好救了急。

他捏着针,就要往谢衍胸前穴位扎。

手腕忽然被攥住了。

力道大得惊人,沈昼甚至听见了自己腕骨发出的轻响。

“谁…… 准你碰本王……” 谢衍的瞳孔已经有些散了,眼尾泛红,像头受了伤的困兽,却依旧死死盯着他,带着十足的警惕。

“你死了我也活不了,别浪费力气。”

沈昼忍着疼,另一只手已经捻起了第二根针,“你这毒子时发作最凶,现在刚过子时,肺经心经一起受袭。我扎内关、神门、膻中,先稳住你心脉。”

谢衍盯着他,眼神里翻涌着戾气、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涣散。

“你以为…… 本王会信你……”

“你可以不信。” 沈昼的声音很稳,“但你抓着我,我没法下针。要么松开,要么我陪你一起死。你选。”

又是这句话。

谢衍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片刻后,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力道卸得极慢,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沈昼顾不上手腕上的淤青,指尖飞快落针。膻中穴最后一针刺入的瞬间,谢衍猛地弓起身,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黑血一口接一口地涌出来,溅在床沿,溅在沈昼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腥甜。

沈昼没躲。

他盯着地上那摊黑血,眼睛一点点亮了。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血滩上。

黑红色的血里,有极细的、银亮的游丝,像头发丝那么细,在血里缓缓蠕动,像某种活物。

不是普通的毒。

沈昼心里一震,面上却没露分毫。他默默记下这个细节,继续行针,直到谢衍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松弛。

“你不是沈昼。”

谢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昼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江南来的小倌,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 谢衍靠在床头,凤眼半阖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像要把他看穿,“你到底是谁?”

“一个能救你命的人。” 沈昼收起针,语气平淡,“其余的,以后再说。你刚稳住,别动气,好好歇着。”

谢衍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月光底下的一片薄冰,一碰就碎。

“你胆子不小。” 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沈昼…… 等本王醒了,再决定杀不杀你。”

话音落,人便昏了过去。

沈昼守在床边,又探了一次他的脉搏,确认平稳了,才缓缓松开手。后背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他抬起自己的手腕,借着月光看,那道青黑色的纹路,又往上爬了一寸,从手腕蔓延到了小臂。

心口的钝痛,正一点点退潮。

那是谢衍的痛。

现在,也是他的痛了。

沈昼低头看着小臂上的纹路,像一条蜷缩的蛇,盘踞在血脉里。

他没再深想。

现在想什么都没用,人活下来了,第一步算走完了。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他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后背靠着床沿,松垮下来。

袖管里的银针硌着腰,有点疼。

他恍惚了一下,像还在解剖室的长椅上打盹,耳边是消毒水味,下一秒才闻见檀香混着血腥气。

床榻上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很轻,和他自己的心跳,慢慢叠在了一起。

夜还长。

他闭了闭眼,没再想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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