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昼醒了。
他是被视线盯醒的。
头一点一点正打着盹,后颈忽然泛起一阵凉意,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他猛地睁开眼,抬头就撞进了一双凤眼里。
谢衍醒了。
对方靠在床头,不知看了他多久。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没什么睡意,沉沉的,像在掂量什么。
沈昼的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那道青黑纹路露着,在晨光里泛着一点诡异的暗光。手背上还有一道红痕,是昨晚对方攥出来的,已经泛了青。
四目相对,静了几秒。
“醒了?” 沈昼先开的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衍没说话,就看着他。
沈昼撑着脚踏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过一个药碗。碗还冒着温气,是他天不亮就起来,照着殿里小药柜的药材配的。
“用你殿里的药材配的,比林太医那方子温和。” 他把药碗递过去,“先喝了,能暂时稳住毒性,至少今天午时不会头疼。”
谢衍接过碗,没喝。
他垂着眼,看了看碗里漆黑的药汁,又抬眼看向沈昼。
“你不怕本王喝了药,转头就杀了你?”
“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沈昼语气平淡,“我没必要害你。”
谢衍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问,仰头把药一饮而尽。药汁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空碗递回来的时候,指尖还是凉的。
沈昼松了半口气。
他还真怕这人把药碗直接扣他脸上。
“温雪霁让你接近本王,到底图什么?” 谢衍靠回床头,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 这是试探。
他在确认自己和温雪霁有没有勾连。
“温雪霁没让我接近你。” 沈昼实话实说,从原身的记忆碎片里捡着能说的讲,“他逼原身吞下同命蛊,是想让我跟你同归于尽。要是真想安插眼线,不会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法子。”
“那他为什么选你?”
“原身的家人在他手里。” 沈昼的指尖无意识蹭了蹭碗边,记忆里闪过几张模糊的脸,是原身的爹娘和幼弟,“原身以为是你杀了他全家,恨你入骨,所以甘愿来送死。”
谢衍的眸色沉了沉。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都是原身留下的记忆碎片,不多,够用了。” 沈昼抬眼,语气很认真,“我没兴趣做谁的棋子。不管是温雪霁还是太子,都跟我没关系。我只想查清楚你的毒,还有我想查的事。”
谢衍看了他很久。
久到沈昼以为他又要动怒,对方才缓缓开口:“同命蛊的规矩,你知道多少?”
“不多。” 沈昼老实说,“只知道子母蛊,痛觉共享。你疼,我也疼。”
“那你听好了。” 谢衍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得清楚,“子蛊宿主的命,捏在母蛊宿主手里。本王想让你生便生,想让你死便死。但反过来 ——”
他顿了顿,凤眼微微眯起。
“本王这条命,现在也捏在你手里。这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 沈昼看着他。
“所以别想着逃。” 谢衍的语气凉下来,“你逃出谢府一步,本王身上的蛊就会反噬。本王疼了,自然有千百种法子把你抓回来。到时候,就不是关偏房那么简单了。”
沈昼没说话。
他早就猜到了。昨晚在偏房里那阵撕心裂肺的疼,已经把规则摆得明明白白。他和谢衍,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没打算逃。” 他平静地说,“至少现在没有。我要查你中的毒,查西院那具尸体,还要查我妹妹的死因。这些,都得你活着才能办。”
“你妹妹。” 谢衍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点探究,“她叫什么?”
沈昼的喉间微微发涩。
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料,又很快松开。
“沈萱。三个月前死的。” 他声音低了些,“尸检显示中毒,但查不出是什么毒。她的血也是黑红色,里面有细得像游丝的东西 —— 和你昨晚吐的血,几乎一模一样。”
谢衍沉默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她死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说了三个字。” 沈昼抬眼,看着对方骤然绷紧的下颌,“浮生醉。”
谢衍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扣了一下。
“嗒” 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苍凉的讽刺。
“温雪霁…… 当年也是用这三个字,把本王推进了这潭烂泥里。”
沈昼的心跳漏了一拍。
“浮生醉和温雪霁有关?”
“具体有没有关系,本王查了三年,没查到实据。” 谢衍偏过头,晨光落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只知道这东西来自南疆,是太子手下的奇人献上来的。到底是毒还是蛊,没人说得清。”
他看向沈昼,凤眼微挑。
“你昨晚说,你能查。”
“我能。” 沈昼答得干脆,“但我要权限。你书房里有不少毒物志和南疆杂记,我要进去翻。”
谢衍没立刻答应。
他盯着沈昼,目光沉沉的,像在评估这笔买卖值不值。过了许久,才缓缓道:“照夜会跟着你。没有本王的令牌,你连书房的门都摸不到。”
“成交。” 沈昼点头。
“别高兴得太早。” 谢衍重新阖上眼,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又危险的调子,“本王只是暂时留你一命。要是查不出东西,或者让本王发现你还和温雪霁有牵扯 ——”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
“你会死得比西院那个人还难看。”
沈昼没接话。
这种狠话,听一次是威慑,听多了就没意思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谢衍的声音。
“尸体那边,你只管查。府里的人,随便你问。但有一条 ——”
“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沈昼脚步没停,应了声 “知道了”,推门走了出去。
天已经大亮了。
照夜像道影子似的立在廊下,见他出来,一言不发跟在身后。脚步轻得像猫,几乎听不到声响。
沈昼没回偏房。
“去西院。” 他停下脚步,回头对身后的人说,“去看那具尸体。”
照夜面无表情,侧身往另一个方向示意了一下,率先往前走。
西院比记忆里还荒。
枯草丛生,墙角爬满了青苔。井口的石盖被挪到一边,黑黢黢的井口对着天,像只瞎了的眼。尸体放在井边的草席上,双手露在外面,指甲黑得发亮,像涂了一层墨。
沈昼蹲下身,正式开始验尸。
他先拨开死者的头发,看脸。肿得厉害,嘴唇紫得发黑,脖子上一圈浅勒痕,看着像投井自尽常见的样子。
起先他以为是勒毙,指尖按上去才觉出不对 —— 皮肤是平的,没有皮下出血的硬结,也没有生活反应。
死后勒的。
他皱了皱眉,小心把人翻了个身。尸体僵得厉害,翻的时候胳膊磕在草席上,发出闷响。
后脑…… 他指尖顺着枕骨往下摸,摸到一点极细微的凸起,不明显,像蚊子叮的包。
不对。
他摸出银针,对着那点轻轻扎进去半分。拔出来的时候,针尖挂着一丝黑血。
是针眼。
从这儿扎进去,直捣脑干,人连哼都哼不出来,瞬间就没了意识。之后被扔进井里,伪装成投井自杀。
他呼了口气,指尖有点麻。
凶手够准,也够狠。
死亡时间…… 他按了按尸僵的程度,起先估着是两天前,转念想起井里水凉,尸僵散得慢,又往回推了一天。大概三天前,子时前后。
他又翻回死者的手,仔细看指甲。
指甲通体发黑,但根部有一圈极细的白线,像是指甲曾经从根部断裂,后来又慢慢长了一截。
“慢性中毒。” 沈昼指尖摩挲着那道白线,低声自语,“和谢衍中的是同一种东西,但毒性轻很多。应该是长期少量接触,不是直接下在饮食里。”
他正想检查死者的衣襟,忽然注意到死者左手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他掰了两下没掰开,指尖用了点巧劲,才把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撬开。
掌心里攥着团东西,皱巴巴的,被水泡得发软。
是块油纸。
他小心翼翼展开,字都花了,只剩半截能辨认:“浮生醉非毒,乃……”
后面全糊了,墨迹晕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沈昼的心跳忽然快了两拍。
非毒?
那是什么?
昨晚谢衍吐血时,血里那些细得像游丝的活物,瞬间在脑子里闪过。还有妹妹沈萱的尸检报告,血液里检测不出任何已知毒物成分,却有异常的活性蛋白。
不是毒。
是蛊。
一种能寄生在人体血液里的蛊虫。
沈昼指尖微微发颤。
他很快稳住心神,把油纸小心折好,塞进袖袋最里面。这个发现,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照夜。”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死者的遗物在哪?”
照夜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柴房。
柴房里一股霉味。
尸体被挪到了一块破木板上,脚边放着个布包,被水泡得发软。沈昼打开布包,里面只有半块干硬的烧饼、一把生了锈的铜钥匙,还有一段腐烂的麻绳。
翻来翻去,再没别的东西。
沈昼皱了皱眉。
不对。
能接触到浮生醉,还被灭口在府里,这人不可能什么身份都没有。钥匙是开什么的?他身上就没有别的信物?
他蹲下去,又仔细搜了一遍死者的衣襟、鞋底、发冠,全都空空如也,像被人提前搜过一遍。
他正想再仔细看看那把钥匙,忽然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抬眼一看,照夜站在门槛外,没进来。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快步往这边走,圆脸上满是汗,边走边擦。
是管家刘忠。
“沈公子,王爷让小的过来问问,验得怎么样了?” 刘忠走到门口,点头哈腰的,小眼睛却不自觉地往沈昼的袖口瞟。
沈昼不动声色地放下袖子。
“有初步结论了。” 他语气平静,“告诉王爷,死者不是自杀。是被人用银针刺入脑后,失去意识后扔进井里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三天前子时。凶手,是府里的人。”
刘忠的脸色 “唰” 地就变了。
额头上的汗更多了,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声音都有点抖:“这、这怎么可能…… 府里好好的,怎么会出这种事……”
“可能不可能,证据说了算。” 沈昼看着他,“刘管家,府里三天前,有谁出过府?尤其是夜里出门的。”
“这、这小的得去查查账册……” 刘忠擦着汗,头埋得低低的,“小的这就去查,这就去。”
说完,转身就快步走了,胖身子晃了晃,差点踩空台阶。
沈昼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在袖袋里轻轻敲了敲。
是单纯胆小吓的,还是心里有鬼?一时还说不准。也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他摇摇头,没再深想。但这胖子,肯定藏了点事。
“照夜。” 沈昼转头看向门口的暗卫,“能不能帮我盯着他?”
照夜看了他一眼。
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下一秒,人影一闪,直接消失在了墙角。
沈昼收回视线,抬起自己的左臂。
晨光底下,那道青黑色的纹路已经爬过了手肘,正缓慢地往大臂方向蔓延。像一条盘踞在血脉里的蛇,一点一点,往心脏的方向爬。
时间不多了。
谢衍只剩四个月。
他自己,也只剩四个月。
哦对了,还有件事。
他差点忘了跟谢衍提尸体保存的事,等晚上见了面再说。
风从破窗吹进来,卷着点草屑,落在他鞋尖上。
沈昼把袖管放下来,遮住那点诡异的颜色。柴房里很静,只有尸体腐烂的微腥气,慢慢在空气里散开。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踩在干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还长。
得一步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