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楼天字号包厢,那是全京城最奢华的销金窟。
此时,桌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金齑玉脍、炙金炉烤鹿肉、煨得软烂的清汤官燕,以及用冰镇着的西域葡萄酒。这一桌席面,抵得上翰林院底层官员大半年的俸银。
谢危坐在紫檀木椅上,看着眼前这桌极尽奢华的大餐,本就清冷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苏公子,”谢危双手交叠在袖中,连筷子都没动一下,“微臣不过是欠了你一百文钱,你将微臣强拽至此,享用这等骄奢淫逸的豪宴,是何居心?这一桌,微臣可付不起账。”
苏眠此刻正毫无吃相地用筷子夹起一块肥嫩的鹿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吐字不清地答道:
“谁让你付钱了?本少爷今儿个是带着账单来的。”
说着,苏眠朝旁边打了个响指。老管家立刻笑眯眯地递上一本烫金的账册,在谢危面前翻开。
“谢大人瞧瞧,《大齐律》上写得清清楚楚,凡苦役长工者,主家包饭。这顿饭呢,算本少爷‘预支’给你的长工伙食。”苏眠咽下鹿肉,笑得像只狐狸,“不过鉴于你今天在翰林院的木讷表现,本少爷得扣你的月俸。”
谢危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在隐隐作痛:“扣月俸?微臣今日在衙门批阅卷宗三册,抄录公文十卷,无一错漏。若论朝廷考课,微臣当属上上等,何来扣除之说?”
他梗着脖子,搬出了他作为卷王的第三句风骨名言:
“臣子食君之禄,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微臣今日之行,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朝廷!”
谢危的声音清亮,带着读书人骨子里那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决绝。
苏眠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鲜鱼汤,重重地顿在谢危面前,使出了第三记咸鱼重击:
“别死而后已了。疲惫不堪才是活人的滋味,若求安逸,躺进棺椁里最是安逸。 你天天跟朝廷较劲,可曾想过,你以为的鞠躬尽瘁,在上面的大官眼里,不过是‘这头驴挺耐操,明天多加两块磨盘’。你无愧朝廷,朝廷能保你这颗心突突狂跳的胸膛,活过三十岁吗?”
活过三十岁。
又是这种怪异却让人心惊的短命论调。
谢危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那碗冒着白烟的鱼汤,嘴唇颤了颤,竟一句话也驳不出来。
他想反驳苏眠这离经叛道的言论,可他那因为极度饥饿而疯狂抗议的胃、以及闻到鱼汤鲜味时本能分泌的唾液,都在诚实地告诉他——苏眠说的是对的,他快撑不住了。
“行了,别硬撑了。”苏眠看着他那副天人交战、耳根子气得发红的模样,眼神软了下来,顺手把一双白玉长筷塞进他手里:
“教古人如何正确地‘摸鱼’,这不比考状元有趣多了? 今日第一课,把这碗汤喝了。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继续跟本少爷这个债主斗智斗勇。动筷。”
谢危捏着那双温润的白玉筷子,看着苏眠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的桃花眼。
窗外是京城的万家灯火,而在这奢华的包厢里,他第一次没有在深夜里感到焦虑与孤寒。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卸下了满身的防备,有些自暴自弃地夹起了一块鹿肉。
罢了,今夜且放自己一马。
瞧见这只傲娇的卷王终于肯开动了,苏眠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治卷王嘛,金句对攻只是战术,这热气腾腾的大餐,才是最硬核的温柔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