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的胡椒猪肚鸡汤,谢危虽然喝得一言不发,但第二天上工时,他眼底的红血丝好歹退下去了一些。
只是,翰林院这地方,从来不会因为你退让一步就风平浪静。
三日后,大齐正逢三年一度的河道整饬。掌院学士派了任务,要求新进的进士们各上一篇《治河策论》。谢危挑灯夜战了两个通宵,查阅了无数地方志,甚至连江南漕运的泥沙流速、堤坝修筑的成本预算都算得一清二楚,这才写出了一篇堪称惊世骇俗的治水奇策。
他满心以为,这篇策论呈递上去,定能为圣上分忧,也能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世家子弟闭嘴。
然而,大典当夜。
谢危站在大殿末端,却听到传旨太监高声宣读:“侍读学士严大人所呈《治河策论》,深谋远虑,深得朕心,特赏银千两,晋正五品!”
谢危如遭雷击。
那太监念出来的每一个字、每一条治水方略,分明全是他那晚熬干了心血写出来的词句!而那个所谓的严大人——他的顶头上司,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上面署了自己的名字,抢走了全部的功劳!
大殿散去,退朝的钟声敲响。
谢危站在翰林院的穿廊下,整个人冷得像是一尊冰雕。周围路过的同僚瞧见他,纷纷用帕子捂着嘴偷笑,眼里满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谢大人,别看了,严大人那可是世家出身。你辛辛苦苦写的文章,能挂上严大人的名字呈给皇上,那是你的福气。”
“就是,年轻人,多做点事是应该的,别总想着出风头。”
听着那些刺耳的嘲讽,谢危藏在红袍衣袖里的双手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那双清冷孤傲的眼眸里,第一次烧起了近乎毁灭般的怒火。
福气?抢我心血,夺我前程,竟成了我的福气?这世道何其不公!微臣不服!我这便去叩御门、鸣冤鼓!纵然落得个越级上奏、罢官流放的下场,我也要将这满朝的蠹虫揭露得一干二净!以死明志!
谢危猛地转身,带起一阵决绝的风,作势就要往御道上冲去。
“站住。”
一个极为煞风景、还带着点嚼花生米动静的声音,突兀地从回廊拐角处的阴影里传了过来。
苏眠今儿个穿了一身骚包的艾绿撒花长袍,手里端着个白瓷盘子,一边吐着花生皮,一边用脚勾过一条小高凳,大喇喇地挡住了谢危的去路。
“苏眠,让开!”谢危一双眼熬得通红,声音嘶哑得厉害,“今日之事,你休要拦我!微臣拼了这条命,也绝不受这等腌臜气!”
苏眠叹了口气,随手把瓷盘往旁边的栏杆上一放。他收起折扇,大步走上前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极其蛮横地、一巴掌拍在谢危那挺得笔直的肩膀上。
“拼命?谢大人,你那条命就值一百文钱,本少爷还没收回来呢,谁准你拿去送死了?”
苏眠冷笑了一声,逼近谢危,使出了他对付抢KPI者的咸鱼重击:
“你以为去叩御门、鸣冤鼓,皇上就会治那个严大人的罪?本少爷在前世……在梦里见多了这种抢功劳的老油条。在上位者眼里,功劳是谁写的不重要,谁呈上来的才重要。 你现在去告御状,严大人最多落个‘提携后进不当’的考评,而你,就会变成全天下官员眼里的‘刺头’、‘反骨仔’。到那时候,全大齐的衙门都会联合起来孤立你,你连当牛马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去西伯利亚……去岭南挖红薯吧!”
“那我便活该生生受着吗?!”谢危悲愤地低吼,眼眶里隐隐有泪光闪烁。他一生要强,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苏眠看着他这副快要气哭了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帮他把弄歪的官帽正了正,声音虽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调,却带着一种前现代高阶社畜的绝对自信:
“受着?本少爷的字典里就没这个字。抢功劳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对付这种不要脸的上司,硬刚是最下等的手段。”
苏眠凑到谢危耳边,吐气如兰,却说出了最让古代人震撼的现代职场反击术:
“你那治水策论,本少爷早就料到他会偷。所以前天晚上,本少爷让我娘连夜买下了江南漕运上游所有的石料场和沙土。不仅如此,我在你给他的策论里,故意漏掉了最关键的‘泄洪预算’。等过两天工部拨款动工,严大人就会发现,他不仅拿不到预期的石料,而且预算还会超支整整三十万两。”
苏眠直起身,冲着目瞪口呆的谢危眨了眨眼,笑得像只掌控全局的九尾狐:
“到时候,这治水的‘奇策’就会变成‘烫手的山芋’。皇上要杀他的头,他得跪着来求你这个真正懂治水的人去救场。懂了吗?谢、大、人?”
谢危整个人彻底呆在了原地。
耳畔是淅淅沥沥的春雨,眼前是少年玩味的笑脸。
谢危以为的职场,是九死一生的战场;可在苏眠眼里,这不过是一场可以靠资本和信息差进行降维打击的对赌局。
第二回合的金句与心智对决,新科榜眼谢危,在“风骨”与“智商”的双重打击下,再次一败涂地。他看着苏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除了心跳有些过快之外,竟然……一个字也驳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