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科榜眼谢危,如今就住在京城最西边、连马车都进不去的梧桐巷里。
这里多是贫寒学子与贩夫走卒杂居之地,污水横流,破败不堪。谢危租的那间瓦房更是漏风漏雨,唯一的优点就是清静,以及……便宜。
此时,谢危正坐在一条缺了脚的木凳上,连身上的榜眼吉服都没来得及换下,正借着微弱的光线,极其认真地擦拭着那块长公主府的纯金令牌。
他眼眶里蓄着红血丝,耳畔全是跨马游街时那些刺耳的讥讽:
“瞧见没?那就是爬了国公府床榻的谢榜眼。”
“文章写得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靠人家小世子施舍……”
“啪!”
谢危重重地将金牌扣在桌上,痛苦地闭上眼。
我受过的苦,本该变成照亮我前路的灯。可如今,这灯怎么变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苏眠……你当真是我的克星。
就在他陷入无尽的自责与焦虑时,他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了!
“哎哟,谢大人,金榜题名,怎么躲在这儿喝西北风呢?”
一声极度欠扁、带着十足纨绔气息的嗓音响彻小院。
谢危猛地睁开眼,按着桌子站起身,就看到苏眠摇着那把招摇的泥金折扇,在一众国公府彪形大汉的群狼环伺下,大喇喇地跨进了他这间耗子都不愿意光顾的破屋。
“苏眠?!”谢危脸色一变,本能地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来作甚?今日跨马游街,草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去了。你若还要羞辱我,大可不必追到这风尘之地!”
院子外面,已经有不少邻里街坊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苏眠瞧着谢危那副浑身竖起尖刺、随时准备与他同归于尽的模样,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啧,这内耗型人格真是没救了。本少爷要是不来,你今晚怕是要在屋里把自己焦虑到吐血。
“羞辱你?本少爷可没那个闲工夫。”苏眠冷笑一声,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在谢危面前晃了晃。
那正是前几日谢危跪在国公府门前,亲笔写下的十文钱印书费借据。
“看清楚了没?大齐律法白纸黑字写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苏眠一脚勾过谢危那张唯一干净的竹椅,一屁股坐了下去,翘起二郎腿,活脱脱一个混世阎王上门催债。
“本少爷今儿个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我是来追债的!”苏眠折扇一合,敲着掌心,冲着外面围观的百姓大声嚷嚷:
“全京城的人都听好了!这谢危欠了本少爷巨款!前日在大街上,他方才答应了本少爷,高中之后要十倍奉还!本少爷这个人最讲诚信,特意挑了他当上榜眼的头一天上门收账!谢危,少废话,还钱!”
谢危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着苏眠那张写满“老子就是来找茬”的嚣张脸庞,又听着外面百姓交头接耳:“哦!原来不是包养啊?是谢榜眼欠了债啊!”、“国公府小少爷这是上门讨债来了,啧啧,真凶啊……”
原本污浊不堪的“裙带关系”谣言,竟然在苏眠这一顿胡搅蛮缠的“暴力催收”下,生生变成了债权债务纠纷!
谢危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看着苏眠那双在灯火下显得亮晶晶、隐隐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心中那股滔天的屈辱与愤怒,突然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化作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他……是在帮我解围?
用这种自毁名声、扮演恶霸的方式,在帮我洗脱“软饭男”的污名?
“……你。”谢危死死盯着苏眠,声音有些颤抖,“苏公子这十倍奉还,草民如今……还不起。十文钱的十倍,是一百文。草民身上,如今只有三十文。”
“还不起?”苏眠一听,笑得更像个地痞流氓了。他站起身,慢悠悠地逼近谢危,伸手拍了拍他身上那身崭新的榜眼吉服:
“还不起不要紧。本少爷有的是耐心。从明天起,你进了翰林院点卯,每月的俸银,本少爷亲自去扣!你一天还不清这笔‘巨款’,你一天就是本少爷的专属长工。听懂了吗?谢、大、人?”
谢危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沉香气息,耳根子不受控制地、比刚才游街时还要红上三分。
他深申吸了一口气,终于微微躬身,对着这个全京城名声最烂、却最懂怎么放他一马的纨绔,行了一个极为端正的执手礼:
“既然如此……那往后每月初一,微臣便在衙门门前,恭候苏债主的大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