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的春闱大考,向来是全天下读书人的跃龙门之战。
礼部衙门外,前来递交文牒、验明正身的各地举子排成了几条长龙。众人皆是面色紧绷,个个手里捏着生平最看重的履历文书,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乌泱泱、恨不得连空气都写满“内卷”的人堆里,谢危已经排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清减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脸色因长期的缺乏睡眠而隐隐发青。他用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一遍遍抚平文牒上的褶皱。这是他熬干了无数个心血之夜、写断了几十根狼毫笔才换来的入场券。
此局对弈,草民除了一赢到底,便只有万劫不复。
谢危在心中默念着。他身后空无一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就在谢危前面的举子终于验完正身、轮到他准备上前递交文牒时,礼部衙门那扇紧闭的朱红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砰”的一声推开了。
紧接着,一具纯铜打造、铺着紫貂皮软垫的华丽步辇,被四个高大威猛的国公府亲兵四平八稳地抬了出来。
步辇上,苏眠换了一身更招摇的牙白撒花长袍,怀里抱着一只毛发顺滑的雪白波斯猫,正毫无形象地歪在那里打着哈欠。
礼部侍郎——也就是刚才在长街上被砸了马屁股的那个纨绔的亲爹,此时正如同哈巴狗一样,亲自在步辇旁弯腰引路,笑得满脸褶子:
“苏小公子,您慢点。长公主殿下和太后娘娘特意交代过,考场里头风大、号房狭窄,特许您不用去跟那些粗鄙举子一块排队。老臣已经在内场给您备下了单独的雅间,烧了上好的银丝香炭,外加百宝攒盘的点心……”
原本安静如鸡的举子群中,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天哪……那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吧?”
“人家哪用排队啊?听说长公主连主考官都‘打点’好了,这人天生就是来拿功名的。”
“会投资不如会投胎,咱们寒窗苦读十年,到头来还不如人家投了个好胎……”
酸溜溜的议论声传进耳里,谢危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他那双因为极度疲惫而染上血丝的眼,冷冷地盯着步辇上那个满脸写着“别理我,我想睡”的苏眠。
荒谬。简直是朝廷之耻。
苏眠在步辇上被吵得揉了揉耳朵,懒洋洋地一抬眼,刚好对上了谢危那双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冷酷眼眸。
“停。”苏眠拍了拍步辇。
亲兵立刻驻足。苏眠抱着猫,居高临下地瞅着正排在队伍最前列、浑身紧绷得像一块生铁的谢危。
“哟,谢兄,又见面了。”苏眠颠了颠怀里的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真巧啊,本少爷被我爹提着大棒逼来‘上进’,你则是自己提着命来‘上进’。咱俩这也算是一种同舟共济?”
谢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与悲凉,冷冷地转过头去,连一个字都懒得施舍给他。
礼部侍郎见状,为了讨好苏眠,立刻上前一步,指着谢危的鼻子呵斥道:“哪里来的寒门穷酸?见了国公府世子殿下,意敢如此无礼!来人,把他的文牒拿过来,本官要好好核验,看看是不是藏了什么冒名顶替的猫腻!”
几个礼部的小吏闻风而动,作势就要去抢谢危手里的文书。
谢危的脸色瞬间惨白。在这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古代官场,一旦文牒被这帮势利眼扣下,哪怕他是天仙下凡,今天也绝无可能报上名了。
“慢着。”
苏眠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从步辇上站起身,优雅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猫毛,然后从怀里摸出了一块明晃晃、由纯金打造,正面刻着“长公主府”、背面刻着“见字如面”的顶级特权名牌。
全京城都盼着他用这块牌子去砸主考官的门,拿个状元回来上进。
可下一秒,苏眠当着礼部侍郎和几百名举子的面,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把那块能让无数读书人少奋斗三十年的金牌,连同自己的准考文牒,一起丢进了谢危的书箧里。
“苏小公子,您这是?!”礼部侍郎傻眼了。
谢危也彻底愣住了,那双清冷孤傲的眼里写满了错愕与防备。
苏眠再次打了个哈欠,坐回步辇上,理直气壮地对侍郎说道:
“本少爷方才掐指一算,本少爷五行缺觉,不适合考试。这‘上进’的机会沉得慌,本少爷进行个新型垃圾分类,直接送给这位谢大人了。”
接着,他转头看向谢危,眼神里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戏谑:
“谢兄,本少爷看你天天把朝廷律法背得比谁都熟,不知道的还当这大齐是谢大人你说了算呢。既然你这么想当‘大人’,这现成的梯子送你了。本少爷要回去补觉了,告辞!”
说罢,苏眠挥了挥泥金折扇:“回府,谁也别耽误本少爷睡午觉!”
步辇在国公府亲兵的护送下,浩浩荡荡、极为嚣张地原路返回。只留下一地眼眶惊掉的举子,面色铁青的礼部侍郎,以及……
站在原地,看着书箧里那块沉甸甸的金牌,气得浑身发抖、被“谢大人”这个称呼阴阳怪气到耳根通红的榜眼预备役——谢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