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扬州。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苏眠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看外面的景色,慢悠悠地念了句诗。三月的扬州,柳丝如烟,桃花似锦,河面上画舫穿梭,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果然是个温柔富贵乡。
他在京里待了半个月,实在耐不住性子,加上惦记谢危一个人在江北查案,怕他吃亏,便跟苏威说要去扬州查看茶山铺子,苏威虽然不乐意,但也知道拦不住他,只得叮嘱了几句,放他来了。
马车在扬州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停下,苏眠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面前的茶楼。茶楼挂着"听雨"的匾额,是他名下的产业,在扬州开了三年了,生意一直不错。
"世子,您可算来了!"茶楼的掌柜连忙迎出来,躬身行礼,"房间都给您准备好了,就在楼上,临着河,景致好得很。"
"嗯。"苏眠点点头,把手里的包袱递给掌柜,"谢侍读那边,有消息吗?"
"回世子,谢侍读这几日都在驿馆,说是在查扬州知府的账,周知府那边一直拖着,不肯交真账册。"掌柜压低声音,"而且小的听说,周知府暗地里派人盯着驿馆,谢侍读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苏眠眉头微蹙,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就知道,齐家旧部不会这么容易就范。谢危一个人在扬州,人生地不熟,身边只有几个随行差役,周启在扬州经营了五年,势力盘根错节,真要动起手来,谢危怕是要吃亏。
"走,去驿馆。"苏眠当机立断,转身就往外走。
"世子,不用先歇歇吗?"掌柜连忙问。
"歇什么歇。"苏眠头也不回,"再晚一步,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驿馆在扬州城东,不算偏僻,却也不热闹。苏眠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驿馆门口站着两个差役,看见他,连忙进去通传。
没过片刻,谢危就快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比离京时清瘦了些,下颌线更锋利了,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这些日子没睡好。可看见苏眠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暗夜里忽然点了盏灯,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世子?"他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的长工有没有偷懒。"苏眠挑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眉道,"怎么瘦了这么多?没好好吃饭?"
谢危耳尖微热,低声道:"公务繁忙,没顾上。"
"公务再忙也得吃饭。"苏眠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里走,"走,我带了扬州的酱鹅和狮子头,还有你爱吃的糖醋鱼,正好让驿馆的厨房热一热,一起吃。"
谢危被他拉着,指尖相触,暖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口。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忍不住往上弯,露出一个极浅、却极温柔的笑意。
进了屋,苏眠把带来的食盒打开,一样样摆出来,果然都是谢危爱吃的。驿馆的厨房热了菜,两人对坐着,慢慢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苏眠问他查案的进展,谢危一一说了,从淮安的官仓亏空,到通州的修河银挪用,再到扬州知府周启做假账、不肯交真账册,说得条理清晰。
"周启这块硬骨头,不好啃。"谢危眉头微蹙,"他在扬州经营了五年,门生故吏遍布,真账册藏得严实,我派人查了几天,都没找到。而且他暗地里派人盯着驿馆,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硬骨头也得啃。"苏眠夹了块狮子头放到他碗里,慢悠悠道,"不过你也别蛮干。周启在扬州势力大,你一个人硬闯,容易吃亏。"
"我知道。"谢危点头,"我已经写了密折回京,请求朝廷派援兵。只是援兵到扬州,至少还得半个月。这半个月,怕是不太平。"
"怕什么。"苏眠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是还有我吗?我在扬州有茶山铺子,认识的人多,周启的底细,我帮你查。"
谢危看着他,心口暖得很,却又有些担心:"世子,查案是朝廷的事,太危险了。你还是……"
"少跟我来这套。"苏眠斜睨他一眼,"你是我的人,我不帮你帮谁?再说了,我在扬州做生意,周启这些年没少找我铺子的麻烦,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回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谢危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好。一起算。"
两人正说着,窗外忽然下起了雨。
春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屋里的烛火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处,暖融融的。
苏眠侧头看了看窗外的雨,又回头看向谢危,忽然笑了:"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在外地过夜。"
谢危耳尖微红,低声道:"嗯。"
"紧张什么。"苏眠瞧着他泛红的耳尖,觉得有趣,凑近了些,"又不是第一次一起过夜。在京里,你不也在我府上过过夜吗?"
"那不一样。"谢危别开脸,耳尖更红了。
"哪里不一样?"苏眠不依不饶,追着问。
谢危被他问得没办法,只得转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桃花眼,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在京里,是在你府上。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苏眠看着他认真又局促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尖:"谢大人,你怎么这么纯情啊。"
谢危浑身一僵,耳尖被他捏着,烫得惊人,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看着苏眠含笑的眼眸,看着他柔软的唇瓣,心里有个念头,像疯草一样长了出来。
他猛地倾身,吻住了苏眠的唇。
这个吻,和上次在听风楼雅间里那个一触即分的吻不一样。这个吻带着积攒了许久的思念和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还有点笨拙的生涩。他的唇瓣微凉,带着点颤抖,轻轻贴着苏眠的唇,不敢用力,像怕碰碎了似的。
苏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烛火摇曳,雨声淅沥,屋里的温度一点点升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都有些气喘。
谢危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却亮得惊人,看着苏眠,低声道:"世子,我……"
"我知道。"苏眠打断他,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唇上,"我都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从京里到扬州,从朝堂到市井,这个人一路护着他、守着他,把所有的温柔和珍视都给了他。他又不是木头,怎么会不知道。
"谢危,"苏眠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等这边的事办完,我们回京城,就跟我爹说。"
谢危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世子,你……"
"怎么,你不愿意?"苏眠挑着眉看他。
"愿意!"谢危连忙道,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愿意的。"
苏眠笑了,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心里安稳得很。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棂上,像首温柔的摇篮曲。
两人依偎着,谁也没再说话,屋里很静,只有雨声和心跳声,一下一下,叠在了一处。
谢危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想,就算前路还有再多风雨,只要身边是这个人,他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这个人都会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扛。
这就够了。